我笑了笑。
那张脸已经没有肉了,只有骨头。颧骨,颌骨,牙床。
我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样子。大概不好看。
但我笑了。风从肋骨间穿过去,呜呜响,像在替我笑。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站在老树下面,站在那些新盖的房子前面,站在那些灭了灯笼的架子下面。
那些胖胖的女孩,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男人女人,全都站着,看着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往后退,像潮水退潮。
那些胖胖的女孩躲到老人身后,那些老人躲到树后面,那些男人女人互相挤着,挤成一团。
我走过他们身边,骨头踩在地上,咔,咔,咔。那声音在黄昏里响着,像滴答作响的时间。
有人跪下了。
不知道是谁,一个女人,胖胖的,穿着花衣服,跪在路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然后另一个也跪下了,又一个,又一个。
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从村头跪到村尾。那些胖胖的女孩,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男人女人,全跪下了。
跪在路边,跪在那些灭了灯笼的架子下面,跪在那些干了血迹的石头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我走过去,走过那些跪着的人,走过那些低着的头,走过那些发抖的肩膀。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那扇门开着,我走的时候没关。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打扫过的,干净的,亮堂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那面破镜子上。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里面那些东西还在——小时候的玩意,爹娘留下的东西。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一把木梳,断了几个齿,娘用过的。
一个烟斗,黑乎乎的,爹用过的。一块布,蓝底白花,娘给我做衣服剩的。
一张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人,是我小时候画的,画的是爹和娘。
我把这些东西放进棺材里,放在爹娘身边。
然后我去了后山。
那两口棺材还在,大的那口,小的那口,并排放在地上。薄木板钉的,很粗糙。
我把棺材盖推开,大的那口里面空着,小的那口里面也空着。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口空棺材。然后开始挖。没有铁锹,没有锄头,只有手骨。指骨抠进土里,把土挖出来,堆在旁边。
那些土很硬,干得裂了缝,挖起来很费劲。
指骨磨在石头上,磨出白印,磨出裂缝,磨出粉末。我不在乎,继续挖。
挖了很久。
太阳从窗户那边挪到门那边,从门那边挪到院子那边。
坑越来越深,从脚踝深到膝盖,从膝盖深到腰,从腰深到胸口。
我站在坑里,周围全是挖出来的土。指骨断了好几根,右手的小指没了,左手的无名指也没了,不知道掉在哪堆土里。
我不找了。
坑挖好了,我爬出来。把那口大的棺材推进坑里,棺材落在坑底,咚的一声,很沉。
把那口小的棺材也推下去,落在大棺材旁边,咚的一声,轻一些。我跳进坑里,站在两口棺材中间。
先开大的那口。把爹的骨头放进去。
那些骨头在坑边堆着,用一块布包着,是娘的那块蓝底白花的布。我打开布包,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拿出来。
头骨,放在最上面,朝着天。脊椎,一截一截摆在中间。肋骨,左右各十二根,排好。
手骨,腿骨,脚骨,一一归位。摆好了,退后一步看。
歪歪扭扭的,但大概像个人。我把那把木梳放在他手边,把那根烟斗放在他胸口。
盖上盖子。钉子没了,钉棺材的时候用完了。
我用手按着盖子,按了很久。然后开小的那口。
把娘的骨头放进去。也是一根一根拿出来,头骨,脊椎,肋骨,手骨,腿骨,脚骨。摆好了,把那块蓝底白花的布盖在她身上,把那块布角折好。
盖上盖子。也按了很久。
然后爬出坑。把那些土推回去。用手骨推,一把一把推。那些土从坑边落下去,落在棺材盖上,沙沙沙,沙沙沙。
坑慢慢满了,土慢慢堆起来,堆成一个土包。我跪在土包前面,磕了三个头。
头骨磕在地上,咚,咚,咚。直起身的时候,我看见土包前面有两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那儿的。我拿起来,一块大的,一块小的,立在土包前面当墓碑。没有字,但他们知道,我也知道。
我跪在那儿,看着那两块石头,看着那个土包,看着那堆新土。
太阳快落下去了,从西边的山头照过来,照在坟上,照在石头上,照在我身上。
那光是红的,金的,紫的,一层一层,像画。
我想起小时候。爹坐在门口抽烟斗,烟从嘴里冒出来,在夕阳里变成金色。
娘坐在旁边,用那把断齿的梳子给我梳头。
梳子在头发里走,轻轻的,慢慢的。
她说,囡囡的头发真黑,像你爹年轻时候。
爹说,我年轻时候头发比她黑。娘笑,说你就吹吧。爹也笑。我坐在他们中间,夕阳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我看着那两块石头,跪了很久。
太阳又落下去一点。光从紫变成红,从红变成橘黄。
我站起来,走到那口最大的棺材前面。
我把棺材盖推开。里面空空的,薄木板,粗糙的,没上漆。躺下去应该硌得慌。但没关系,我没有肉了,只有骨头。
骨头硌骨头,谁都硌不着谁。我爬进去,躺下来。
背骨贴着木板,头骨靠着棺壁,手骨放在胸口。
那些断掉的指骨,那些裂缝,那些磨掉的粉末,全在。
那件红嫁衣还在,破破烂烂的,几片布条挂在身上。
金线的凤凰还在,沾着血,沾着泥,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
我看着天。棺材盖没盖,我还看得见天。天很高,很远,很蓝。那些云被夕阳烧成红色,橘色,紫色。一条一条的,一片一片的,像谁打翻了颜料。
我想起那些画。画室里那些画,苏青姐的,默然哥的,九思的,平安的,还有那张合照。
那些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和今天的夕阳一样。
平安会忘了我的。那些信上的粉末,碰了的人就会忘记一个自己最想记住的人。
苏青姐会忘了我,默然哥会忘了我,九思会忘了我。
他们醒来的时候,不记得有一个叫阿祝的人,不记得有一个画画的姑娘,不记得那些年那些事。他们会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
苏青姐会继续当她的警察,继续骂人,继续对人好。
默然哥会继续做他的生意,继续抽烟,继续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出现。
九思会继续当他的医生,继续救人,继续笑。他们会好好的。
平安也会好好的。在我的身体里,忘了我,忘了姐姐,忘了那些年。她会醒过来,会看见花景年,会问他你是谁。
花景年会告诉她,你是平安,你要去上学,要去高考,要去过自己的日子。
她会听话的,她一直很听话。她会去上学,会交朋友,会考大学,会工作,会结婚,会生孩子,会变老。
她会过那些我没过过的日子,会活那些我没活过的命。她会好好的。
我看着那些云,它们慢慢飘,从东边飘到西边,从西边飘到看不见的地方。
太阳又落下去一点,只剩半边挂在山头上。那光是橘黄的,暖暖的,像娘梳头的手。
我想起爹死的那天。
我想起娘死的那天。
她们用命换我活下去。
我没活好。但我尽力了。
太阳又落下去一点。只剩一弯,像镰刀,像眉毛。
那光是金色的,亮亮的,像平安的眼睛。
平安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总是看着我。
以前的时候抓着我的衣角,不正常的时候在画室里跑来跑去,有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糊了的粥,最后穿着红嫁衣躺在棺材里。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直到最后一刻。
我把她换到我的身体里,让她忘了我。
她会活着的,会好好的。这就够了。
我看着天。那片金色慢慢暗下去,变成橘黄,变成橘红,变成紫红。
那些云也变了,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灰蓝。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挂满天空。月亮也出来了,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道眉。
棺材里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我的骨头碰着木板,偶尔咔一声。
那些断掉的指骨,那些裂缝,那些磨掉的粉末,全在。我不疼了,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就不疼了。
那些光从骨头上暗下去的时候,就不疼了。
纸人化成的血,用命换来的咒,全用完了。
现在只剩骨头,白花花的骨头,穿着破烂的红嫁衣,躺在棺材里。
月亮慢慢升起来,从东边升到头顶。月光照进来,照在我身上,白花花的,和我的骨头一个颜色。
我想起我做的一个一个梦,每一个梦都预言着死亡。
从第一个梦遇见到我爹娘死亡。
到梦见我的死亡,那个时候我不相信自己会换魂,但是最后却心甘情愿换魂。
到后来梦见苏青姐她们开始我的一生开始改变,我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遇见苏青姐,我会怎么样,我会不会早早死了,平安也会不会早早死了。
后来梦见了换骨,让我有了赚钱的手段。
后来梦见食己,可能在那个时候,我就在一步步变得像蛛神,我残忍恐怖。
后来不管是招娣,小雅,她们都是可怜人,我希望下辈子,我可以自由,我也希望她们也自由。
平安最终还是献祭给了蛛神,就像梦里一样。
……
月亮又升高了一点。月光从棺材边上照进来,照在我手上。
那些指骨,断的,裂的,磨掉粉末的。我动了一下,它们咔咔响。还能动。但我没有起来的打算了。就躺在这儿,躺在这口棺材里,躺在我爹娘旁边。
小时候他们护着我,现在换我护着他们。那些虫子,那些东西,还在这个身体里。
它们会吃,会长,会往外爬。但我不在乎了。
蛛神死了,那些东西没有了主,它们吃完了这个身体,就没了。不会再去害别人。
我想起平安。
她应该已经醒了。花景年会带她走,带她出山,带她去城里。她会看见那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大学,图书馆,实验室,操场。她会交朋友,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和别人吵架又和好。
她会过正常人的日子。她会活很久。
我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眼皮,还是亮的,红红的,暖暖的。
像小时候冬天早上,娘把被子盖在我脸上,说囡囡再睡一会儿。
像平安不正常那些年,我抱着她看日出,她靠在我肩上,说姐姐好暖和。像那些夕阳,那些阳光,那些光。
月亮慢慢偏西。从头顶移到棺材那头,从那头移到看不见的地方。天又开始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慢慢亮的。
从黑变灰,从灰变蓝,从蓝变粉。然后有一道光从东边射过来,穿过那些树,穿过那些房子,穿过那些雾。照在棺材上,照在我身上。
太阳升起来了。
那光很亮,很暖,红红的,金金的。照在那些云上,把云烧成红色。照在天上,把天烧成金色。照在山上,把山烧成橘黄。
整个天空都是红的,金的,紫的,蓝的。像画。
像我画过的那张合照,所有人都在阳光里,亮亮的,笑着。
我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那张脸已经没有肉了,只有骨头。颧骨,颌骨,牙床。我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样子。大概不好看。
但我是真的在笑。
笑着笑着我就闭上了眼睛,然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爹娘朝着我笑。
好在这个梦永远都不会醒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