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摆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小沈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喜欢争抢。嘴上总说自己只是替补,实际上我看得出来你挺喜欢我们这行业的。”
“我平时是凶了些,但也不是那种尖酸刻薄的人。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们有意见。在我这,不管是有背景,还是没背景,我只看重一个东西,那就是工作能力。”
“你帮我这次忙,我绝不会让你白干。回头有什么新项目或者行业内的资源,我也会帮忙引荐的。”
沈元昭还是败给了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下。
沈皇后的戏份极少,拢共不过是几个穿插回忆的镜头,悟性好的话半天就能拍完。
用王哥的话来说,就是这原着虽然叫女帝后传,但若是想打造出一个有血有肉,立体饱满的女帝人设,那么不能沉迷于情情爱爱。
谢稚容须得继承父亲雷厉风行的手段,同时也要继承母亲的慈悲心肠。
所以在这位女帝的回忆里,父亲谢执和母亲沈皇后这两个角色相当重要,可谓引领了她一生。
沈元昭深表赞同。
这一番言论下来,她对王哥的看法也改观了许多。
原先总以为他是个靠男演员卖肉,疯狂撒工业糖精的导演,没想到对剧本深有研究。
王哥看出她的想法,呵呵一笑:“前几天是不是还觉得我俗气?”
“没有没有。”沈元昭连忙摆手。
“放心,我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想说什么就说。”
王哥笑。
“说白了,干我们这行的那都是为观众服务,不是你想拍什么就能拍什么。拍砸了,这圈子里就没你这号人物了。”
“我从前也跟你们年轻人一样,想着拍点不一样的东西,让整个影视圈刮目相看。挨过几回毒打,这心比天高的毛病就改了。”
“好了,你要学的东西多着呢,好好干,我看好你。”
沈元昭嘴上应着好,心里却在烦恼这烫手山芋不该接。
然而傍晚时分,她酒店的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打开门,沈坤就站在门口。
明明是夏季,他却穿了两件衣服,外面一件浅蓝色格子衬衫,里面一件白色t恤,的确挺清新亮眼的,就是也不嫌热得慌。
走廊的灯光明明灭灭,在他眼睑处投落一片阴影,显得眉骨分明。
“晚上好,王导让我找你对戏。”
礼貌得体,配上这张无可挑剔的脸,沈元昭警惕心都下意识降低了几分。
“喔……好的。”
她慢吞吞侧身让他进去。
沈坤颔首,看了她一眼,走进屋内,拖了把椅子坐下,接着翻开剧本,开始为她梳理镜头走位和情绪要点,讲得头头是道,十分详细。
沈元昭听了后不仅不觉得枯燥,反而心生佩服。
剧本研究得太透彻了,甚至还额外加入了自己的想法,为谢执和谢稚容这两个角色日常加入小巧思。
难怪王哥对他改观那么大。
沈坤讲完,抬眸看向她:“这些你都记住了吗?还有没有什么不懂的。”
“有。”
沈元昭认真点点头,随后指了指剧本上他用红笔特意标注出来的一段戏份。
“我认为谢执和沈皇后的感情并没那么好,这里的戏份标注的……未免过于亲密。”
“是吗?”谢执垂下眼帘,神色淡定,“朝朝为什么会认定他们感情不好?”
沈元昭不好说自己当沈皇后那会就对谢执恨之入骨,否则也不会临走之前给他下了一剂猛毒,所以何来两人相濡以沫、伉俪情深?这不纯扯淡吗。
她有理有据的解释道:“谢执出身高贵,而沈皇后来历不明,想必并非出自名门望族,并且入主后宫后没几年就死了。”
“倘若谢执真心喜欢她,如何会让她死在后宫。他待她不过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话音未落,她语塞,像是意识到自己说这种话过于独断。
沈坤听后,眼睑处的阴影更深几分,压得眉眼低沉,叫人难以分辨神色,可莫名的,沈元昭竟隐隐察觉到脊背发凉。
“一时兴起?”
谢执静静看着她,嘴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谢执出身高贵,却对沈皇后情有独钟。她火烧坤宁宫两次,他背负世人骂名两次。一生只守着她一人,只和她育有一女,还处心积虑扶持他们的女儿为帝。”
“纵使这样都不能证明他只认定沈皇后一人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变得很近,沈元昭被他一连串反问砸得哑口无言,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脑子猛地一激灵。
这个气味……
怎么那么像谢执身上的?
她吞了吞唾沫。
这味道和龙涎香很像,都是同一种调性。
谢执像是察觉到什么,往后稍退。
他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仿佛刚刚与她据理力争的人不是他。
“抱歉,我入戏太深,把自己代入谢执才会说出这种话。”
沈元昭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没关系,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谢执这个角色,而且认定谢执对沈皇后很是痴情。”
“不过,就像我说的,谢执自出生时起就是尊贵的太子,帝王无情,怎么会心系一介女子身上。”
谢执听着这些讥讽的话语,心头说不出的酸涩,垂下眼帘意外没有接话。
安静了几秒后,他故作轻松地问:“朝朝似乎很讨厌谢执,为什么?”
沈元昭没有犹豫地回答:“因为他虚伪、蛮横。”
谢执看着她眼中掩饰不住的厌恶,沉默片刻,缓缓扯了扯嘴角:“很可惜,朝朝,就算你再讨厌谢执,也只能和我扮演好恩爱夫妻的戏码。”
沈元昭指尖一顿。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她怎么感觉这句话的语气很不对劲,更像是嘲讽,也像是那人会说的话。
她淡声道:“你倒是很有职业素养。”
谢执听出她话里的回怼,并不恼怒,温声道:“既然选择吃这碗饭还债,那么就得有心理准备。”
沈元昭挑眉,并不回话。
继续讨论了一会戏份,谢执看向床头柜上放着的时钟,突然开口道:“耽误你这么久时间,真是不好意思,要不我请你吃个夜宵吧。”
沈元昭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还是答应了。
*
横店影视城夜宵店很多,沈元昭特意选了一家路边摊。
老板是淄博人,一边擦桌子一边招揽他们入座。
她观察着谢执的表情,发现他从始至终都拧着眉,却碍于礼貌不得不入座,那样子也是够搞笑的。
“这家门店小,但味道很不错。”沈元昭熟练地要了几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往沈坤的方向一推,“最重要的是,价格还很实惠。”
谢执环顾四周,紧握拳头,生怕这些脏兮兮的油污弄到自己衣服,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看来朝朝对吃这方面很有研究。”
沈元昭挑眉:“那当然。”
老板用围裙擦着手,笑呵呵过来。
“还是跟从前一样吗?”
沈元昭点点头,看了眼对面如坐针毡的男人,随后笑道:“再来份招牌的爆炒肥肠和凉拌猪肝。”
老板应了声,转身回后厨了。
沈元昭给他倒了满满一大杯啤酒。
“来,吃夜宵怎么能不配酒呢,干一杯。”
谢执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淡定地喝了一口,问:“你很喜欢吃爆炒肥肠吗?”
“还行,偶尔吃一回还挺新鲜的,怎么?你没吃过?”
“很少吃。”谢执温声笑了笑,“但可以试着尝一尝。”
话音未落,老板端着一大盘炒得浓油赤酱的肥肠和猪肝上桌了。
沈元昭皱眉。
其实她不喜欢吃这种肝脏类的食物,总觉得弄得再干净,吃起来还是有一股怪味,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坎,可今天为了验证一件事,她必须以身作则。
沈元昭夹起一块相对来说还能接受的肥肠放入嘴里咀嚼,顺便招呼对面的沈坤也吃。
男人漆黑的眼眸倒映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神色平和,下颚鼓起。
他慢慢用筷子夹起肥肠,在沈元昭期待的视线里,放到嘴里咀嚼着,接着是猪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沈元昭在心里默数着时间,道:“好吃吗?”
“还行,就是太辣了。”
对面的男人嘴巴被辣得通红,疯狂喝水,看不出一点过敏的现象。
沈元昭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疑惑,但很快就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她想太多了。
谢执身为贵族,从不吃肝脏,且对猪肝过敏。如果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沈坤又怎么会吃这些食物。
就算他身上的气味很像……
却终究不是他。
酒足饭饱后,沈坤的经纪人周馗火急火燎地来接人,见到沈元昭,那是气得鼻孔冒烟。
“我家沈坤要控制饮食的,你怎么能带他一个艺人吃这些,要是明天上镜脸肿了,你这不是害他吗?”
沈元昭一怔。
“抱歉。”
艺人的确该控制饮食,拍戏期间不能吃重油重盐的食物,否则会导致水肿,但平时看沈坤吃得也并不清淡,她光顾着试探,倒是忘记这茬了。
“好了。”谢执淡淡开口,“是我带她来的,怪不了她身上。”
“行行行。”周馗白了他们一眼,“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恶人行了吧。”
沈元昭尴尬笑笑,找了个借口离开。
周馗嘴里还在碎碎念,结果还没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哇”的一声,沈坤扶着不远处的垃圾桶吐得天昏地暗,好不狼狈。
“怎么了怎么了?!”周馗小跑过去,递给他纸巾,“我的天哎,这是吃坏肚子了还是喝多了?”
“闭嘴。”谢执接过纸巾擦了擦,神色晦暗,“别让人看见了。”
那个老板还没走呢,万一被瞧见,下次透露给沈元昭,那他的伪装岂不是暴露了。
周馗虽然咬牙切齿,但还是压低了声音:“你这是何必?这沈编剧又没什么背景,你跟她吃夜宵干嘛?也不怕被偷拍啊!”
谢执懒得理他大惊小怪,等喉咙里那股怎么也抑制不住的恶心感缓解后,这才道:“帮我弄部手机和手机号,Ip属地要外地的,警局也查不出来。”
“想干嘛?犯法啊?”
谢执没有说话。
今晚的不同寻常显然是她发现了什么,于是主动出击试探他。
纵使他已经改头换面,身份也不一样,甚至隐藏得很好,可长期相处,一旦松懈,假以时日,总归会露出马脚。
那么,他也只能主动出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