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黑暗、沉默,所有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纪遇此刻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被抽离了,周围的空气似乎被抽成了真空。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她的记忆,甚至是她本身,都变得虚幻起来。
时间的概念变得虚无,空间的概念也随之消逝,世界的定义也好像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变得可有可无了。
她能感觉到外界应该还处于战争之中,而且还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但虚无的感觉笼罩住了她的全身,虽然依旧无法动弹,她却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在向外逸散着。
肉体与灵魂仿佛在这一刻发生剥离。
她的身体被困在原地无法挪动,意识却飘离出去,回到属于现实世界的那段过往。
回忆之中并没有像惊悚游戏之中的血腥片段,反倒是充满了之前生活之中的平淡感觉。
小时候,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跟着身边的同龄人去上学,凑在一起玩简单的过家家游戏。
那个阶段的生活,还没有那么多权衡和交换。
后来她接触到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一部分。
直到这个世界之中,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被发现了。
它们可能是街上的一个小挂件,也有可能是一棵树、一棵小草、一朵花儿、一朵云。
总之,有些东西被发现了,有些东西的能量能被某些人给操控。
人们把可以操控这类物件的人叫做奇物操纵者。
很幸运又很不幸的是,她被选中成为了这些人中的一个。
而她,顺着这条道路走下去,成为了一名奇物商人。
相处过形形色色的人和物之后,她慢慢看清一件事。
当人手上握着一件珍贵的东西,大多都会想着拿它去换更多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要有珍贵的事物出现,就会有人愿意充当商人,促成各类交换。
她同样逃不开世俗的这套逻辑,免不了要周旋在利益之间。
只是做交易做得久了,心里会冒出一些疑问。
人们不停去争取,去换取各种各样的利益,究竟是为了什么。
积攒下这么多东西,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是只为让自己过得舒心,还是希望得到旁人的肯定。
活在现实里面的时候,周遭总是吵吵闹闹,这些念头也只能一闪而过,得不到答案。
日常的琐事会把思绪填满,很少有机会安安静静向内思索。
可现在处在这片虚无当中,外界的纷扰隔得很远。
战斗的喧嚣已经全部消失了,那些所谓的战友,又或许是敌人,在此刻都已经远离了她。
这里只有她自己。
周遭没有外物可以干扰,思绪便可以不受拘束地蔓延开。
人生到底意味着什么,就成了她此刻唯一可以去想的问题。
人活在现实里,其实时时刻刻都在做出交换。
拿出一部分时间,换得自身的成长。
付出相应的代价,换得想要的结果。
很多选择,都暗藏取舍。
不管是明处暗处,只要人在行动,就一定在交易。
想到这里,她又不由得联想到自己身处的惊悚游戏。
这里只是把现实里藏在底下的那套生存逻辑摊开在了明面上。
在这里活着,同样需要拿出一些东西当做代价。
有的人拿出体力,有的人拿出心智,还有人赌上自己的性命。
换回来的,或许是回到现实的资格,也有可能是力量,或是别的渴求已久的东西。
每一次对峙,每一回挣扎,都在参与这场无形的置换。
惊悚游戏的本质其实也是一场场买卖。
一方付出了非常引人注目的表演,另一方可以送给她回到现实世界的机会,或者是金钱、力量、权力。
“你不是喜欢买卖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为什么在面对稳赚不赔的这样一笔交易的时候,你却又犹豫了呢?”
“你在害怕什么?”
“你在害怕什么?”
“纪遇,你在害怕什么?”
“不,有些东西是不能用来交易的。”
纪遇拼命地摇着头。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来交易的。”
“奇物能用来交易,是因为它的交易并不会给别人带来灾难。”
“真的吗?你交易出去的奇物,他们究竟有没有用来做坏事,你可以保证吗?”
“都是一样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可以用来交易的。”
“你的能力、你的表现、你的肉体、你的灵魂,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利益嘛,人类所追求的终极命题就是这个,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在听到这些话的质问的时候,在听到这些话的语气越来越急躁的时候,纪遇反而冷静了下来,她不再疯狂地摇头了。
“你是之前和我见过的那个人吗?”
她在意识之中问道。
那个质问她的声音停住了。
有时候,沉默就是一种认同,比如说现在。
“我不会答应的。”
“你知道的,我不会答应的。”
那个人的声音逐渐变得让纪遇觉得有些耳熟。
是的,就是她之前遇到过的那个,说她不如祁景明的人。
“我一直都很奇怪,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能够拥有像祁景明那种人心中那样可笑的信仰般的东西呢?”
“你从小都是在利益的灌输之中长大的,你的人生之中充满了买卖交换。”
“在你们这样的人眼里,为什么还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被交换的呢?”
“那你错了。”
纪遇在这时候笑了。
“我们这些做商人的,才是最有底线和原则的。”
“因为只有守得住根基的时候,在这片区域之中的买卖才叫做买卖,才叫做交易。”
“现实生活中,总有一些人会去破坏交易的规则。”
“他们去抢、去偷,所以都遭到了惩罚。”
“而想要达成公平的交易,我们需要盘下一个店铺,建立起信任,拥有一套自己的规则。”
“如果失去了这套规则,失去了自己的领地,那个时候,我只能剁掉我的手指,挖出我的眼睛,安上别人的双手和眼睛,或者跪在地上祈祷别人,祈祷别人能丢给我一些钱和最底层的施舍,让我活下去。”
“人一定要有自己的领地,才能去追求交易。”
“交易建立在对等的基础之上,才称得上交易。”
“交换也一定要依托相应的规则。”
“所以,越懂交易的人,才越知道哪些东西不能被交易。”
在纪遇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那股虚无的力量已经开始消散了。
战场之上,对应的就是那撕裂空间的裂缝开始缓慢地自我修补,直到那道裂缝彻底合拢的瞬间,天地间最后一丝震荡的力量也随之消融开来。
整片战场非常寂静,原本的嘶吼声、惨叫声都已经消失了,连风声都不见了。
唯一存在的只有那道光幕,唯一能证明之前百事通他们存在过的,似乎也只有那一道光幕了,还有那些被困住了的玩家。
所有人都还暂时保持着无法动弹的状态。
纪遇的大脑之中还有短暂的空白,缓了好几秒,她的视线才缓缓聚焦在了眼前的战场上。
睁开眼的时候,入眼的是空荡的战场。
心中隐隐觉得她好像失去了什么,但是她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