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苏枝意独自端起自己的酒杯。
粉色光影浅浅晃动,映着她满眼的沉郁。
春桃心头酸涩:“姑娘,既然心里不舒坦,便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
这酒叫忘忧,或许喝两杯,所有烦恼就都忘记了。”
晚风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碎发。
不过浅浅几口酒,酒意漫上脸颊。
苏枝意白皙的脸颊已然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
真的……能忘忧吗?
苏枝意本就酒量浅得可怜,不过三杯入肚,酒劲便翻涌上来。
酒意冲得她头脑发沉,天旋地转。
眼前光影重叠,耳边人声嘈杂模糊。
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了。
她软软趴在酒桌之上,乌黑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泛红的脸颊。
整个人蔫蔫的。
春桃只刚才浅抿一口,便再也不敢动杯。
若是两人都喝醉,那可是要出事的。
她不求替姑娘解忧,只安安静静陪着就好。
眼见苏枝意越趴越沉,眼皮耷拉,春桃连连轻推她的肩头:
“姑娘?姑娘您醒醒!别趴在这啊!”
桌上人毫无反应,已然醉得深了。
春桃束手无策,心急如焚。
她只能匆匆起身,快步冲出酒肆,去寻在外等候的王管家。
半梦半醒间,苏枝意恍惚听见耳边有人轻声唤她。
她费力地撑着沉重的头颅,缓缓抬起脸。
酒意氤氲了一双杏眼,水光朦胧。
视线模糊不清,眼前的人影层层重叠。
那双眉眼,太过熟悉。
锋利清隽,轮廓深刻。
是她忘不掉,也抹不去的模样。
是当年她山崖坠落,奋不顾身纵身跃下,死死将她护在怀中的那人。
是在无数个黄昏,晚风拂面,携她策马驰骋旷野的那人。
是在星月漫天,陪她看遍月色星河,温柔纵容的那人。
是在诏狱之内,冷眉横竖,眼神淡漠刺骨,羞辱她的那人。
一时间,苏枝意百感交集。
她瞬间决堤,泪水毫无预兆滚落。
滚烫的,温热的。
她死死抓住眼前人的衣袖,哭声呜咽破碎。
“陆羡……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当初明明答应我,要和我一起走,带我逃离,不让我爹找到我们……
你明明都答应我了,为什么最后没来?”
她哭得肩膀颤抖。
“就因为我爹那一箱金银财宝吗?
就因为那些身外之物,你就毫不犹豫抛弃我?
陆羡,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压抑了太久,隐忍了太久。
这些话,这些年,她都不曾宣之于口。
身前之人无奈轻叹,极尽迁就:“你醉了,我先带你回去。”
“我不回去!”
苏枝意摇头,泪眼朦胧。
“我没有醉!我还要喝,不用你管我!”
“好好好,你没醉。”
那人顺着她的性子低声哄着。
“是我醉了,你陪我回去好不好?”
这般温柔的话语,反而更让她鼻头酸涩。
苏枝意怔怔望着那人蹙起的眉头,吸了吸通红的鼻尖。
她泪眼婆娑,委屈地控诉:
“你是坏人……陆羡,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我恨你,我真的恨死你了……”
她嗓音哽咽破碎,许久才道出一句:“可我……我偏偏又恨不起来。”
春桃望着醉态失态的姑娘,眉心拧成一团。
她默然不语。
她知道的,自家姑娘这些年背负了太多心事,委屈苦楚全闷在心里。
从来无处排解。
索性便任由她借着酒意肆意宣泄。
将积压的情绪都释放吧!好歹人能过得舒坦一些。
……
再度睁眼时,眼前的是熟悉的厢房。
苏枝意安稳躺卧在自家床榻上,意识缓缓回笼。
昨夜怎么回来的,她不记得了。
脑中空空荡荡。
只有一阵阵钝重的头痛,胀得人昏沉不适。
正恍惚间,春桃端着一杯蜜水快步走入房中,见她苏醒,连忙上前将水杯递到手边。
“姑娘可算醒了,宿醉最是熬人,快喝点蜜水缓缓。”
苏枝意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真切体会到宿醉带来的难熬滋味。
“春桃,昨夜我们是怎么回府的?”
问话间,记忆中瞥见的那道熟悉身影浮现心头,苏枝意心头一紧。
“是奴婢一路护送您回来的。
见您醉意深沉,我便一口酒都不敢再碰,一直守着您。”
苏枝意神色微歉,低声叹道:“又连累你费心照料了。”
“姑娘何必这般见外。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何况,日后若是换作奴婢贪杯醉酒,姑娘也定会这般照看我,是不是?”
苏枝意微微颔首。
可脑海里陆羡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
她满心疑惑。
难不成只是自己醉意上头,凭空生出的幻觉?
“春桃,我昨日醉酒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春桃看着她,半晌后还是摇了摇头。
“姑娘安心,您酒品很好,醉后只是静静趴在桌上休憩。
后来我寻来在外等候的王管家,一同将您护送回府。回来后,您也倒头就睡。”
听闻此言,苏枝意松了口气。
她早就习惯将心事独自封存。
她就是这样,把不开心的事都压在自己心里,不想让别人知道。
更不想让关心自己的人跟着难过。
苏枝意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身,眉心紧蹙:
“春桃,我头依旧疼得厉害。
我写一张方子,你替我去药铺抓药回来煎煮。”
“姑娘,醉酒后的头疼都是寻常症状,多喝些温水,好好歇息便能缓缓缓解。
老话讲是药三分毒,不过是些许宿醉不适,实在没必要吃药伤身。”
苏枝意自然清楚其中利弊。
自己想开的那张解酒止痛方子,虽能快速压下头痛,可药性偏凉。
对症的同时,多多少少会损耗脾胃元气。
她无奈轻笑一声,看向絮絮叨叨的小丫鬟:
“你这小丫头,如今胆子倒是大了,连我的医嘱都敢反驳,学着管起我来了。”
春桃俏皮吐了吐舌头,丝毫不怕她的打趣。
“奴婢也是真心为姑娘着想。”
说着,她认真思忖片刻,细细叮嘱道:
“而且姑娘,往后咱们再也别去市井酒肆那种地方喝酒了。
你我二人本就酒量极差,在外醉酒太过凶险。
无人照应,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