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熟悉白居易的《琵琶行》吗？”
两人在红色的牧马人里落坐之后，端木雯边系安全带边说。《琵琶行》贺小满当然知道，特别是那句“犹抱琵琶半遮面”饱含着东方神韵，他更是无限的神往。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开头是这么几句吗？”贺小满问。
“你既然熟悉《琵琶行》，应该知道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这两句吧？”
“当然。”贺小满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问：“我们要去的虾蟆陵就是《琵琶行》里的蛤蟆陵吗？”
“是，也不是。”端木雯发动了车子。“主要是虾蟆陵这个地方的具体位置，还需要进一步考证，按照唐人韦述《两京记》里“蛤蟆陵本董仲舒墓”的说法，虾蟆陵跟下马陵其实是同一个地方，就在和平门和文昌门之间的下马陵路上，属于顺城巷的一段。”
“别的说法呢？”贺小满好奇地问。
“北宋《长安志》，元《类编长安志》里都曾提到这么一句话：“兴庆池南胭脂坡有虾蟆陵”，按照这个说法，虾蟆陵应该在兴庆池以南的胭脂坡，兴庆池就是现如今的兴庆公园，兴庆公园以南嘛……”
端木雯看了贺小满一眼，故意卖了个关子，这才继续说：“就是西安交通大学的校园内。”
“啊！”贺小满惊呆了。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过了半天，他说：“这么说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琵琶女到底住在什么地方，有些说不清了。”
“是啊，不过，我更相信交通大学说，毕竟那里以前是唐代的乐坊，琵琶女演奏技艺那么高，很大可能性是乐坊儿女。”
“有道理。”贺小满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问：“那我们现在要去交通大学了？”
“不是啊，我们要去的是下马陵路上的董子庙，丁浪他们带外地诗友参观游览，肯定在那里。”端木雯说。牧马人已经汇入了车流。
“可是，照你的说法，那里并不是琵琶女的故居啊。”贺小满实在不理解。
端木雯笑了，清了清嗓子解释说：“他们要凭吊的并不是琵琶女，而是董子。”
“董子？”贺小满听过老子庄子孔子孟子，就是没听说过董子。在痛苦的思索中，他的眉毛很快拧在了一起。
“果然没听过，哈哈哈。”
端木雯开心地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常喜欢看贺小满呆呆傻傻的样子。
“哎，贺小满这个名字太板正了，我可以叫你刺猬吗？”端木雯忽然说，用眼角余光瞥了贺小满一眼，笑意立刻在她的眼角眉梢荡漾了开来。
“刺猬，为什么？我长得像刺猬吗？”贺小满有些无语，更不理解端木雯为什么会发笑，他翻了个白眼说：“你就别再吊我胃口了，董子到底是谁，赶紧说吧。”
“你不答应我叫你刺猬，我就不告诉你。”端木雯笑意未减，却流露出了几分常有的倔强。“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保证你物超所值，赶紧点头吧，刺猬先生，哈哈”
“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聊吗？”贺小满再次翻了个白眼，看向了窗外。“不想说就算了，用得着要挟我吗！”
端木雯只是笑，并没有说话。早上刚刚下过的雨，这时候又落了下来。雨滴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很快就开出来无数朵水花，也让眼前的一切变得雾蒙蒙的。看到前面那辆大众的屁股又泛起一片红光，端木雯脚踩刹车，打开了雨刮器。一下雨就塞车，着实有些烦人。
“喂，你就真的不想知道董子是谁吗？”端木雯似笑非笑，打量着贺小满的侧脸。
“想是想，但是要用我的尊严去换答案，不可能。”贺小满摇摇头，继续盯着窗外看。
“这难道不是刺猬的反应吗？一见到有人靠近就缩成一团，看起来浑身都是刺，其实就是缺乏安全感，蠢萌蠢萌的……”
端木雯小声嘀咕，收回视线的同时，在喇叭上按了一下。刺耳的汽车喇叭一响，很快就把她那几句话冲得淡得不能再淡了。
然而，这几句话还是全部落进了贺小满的耳朵里。
“我这人就这么难相处吗？”沉默了好长时间后，贺小满问。
“你说呢，我本来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都能扯到人格尊严上，你说这样的人好相处吗？”端木雯无奈地撇了撇嘴。
前面的大众动了，红色的牧马人继续向前行驶。“董子呢，估计你也听过，就是汉代的董仲舒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就是董仲舒在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提出的治国思想，作为当朝皇帝，汉武帝对董仲舒十分的推崇……”
“就是在汉初献了“天人三策”的儒生董仲舒吗？”贺小满打断了端木雯。听到“天人三策”，端木雯下意识用眼角余光打量了贺小满一眼。没想到贺小满的国学功底这么扎实，虽然没在国内接受过系统的教育，但是对于传统文化却知道得挺多。“这样的人会是个把新娘子扔在路边的渣男吗？”端木雯暗想，脑海里不自觉地冒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猜测：“难不成他有苦衷，或者事情另有隐情？”
“没错，就是那个董仲舒，因为董仲舒的献策，大汉的治理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国力也达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高度，据史料记载在董仲舒去世后，汉武帝每次经过董仲舒的陵墓都会下马，因此才有了下马陵这个地方。”也许是担心贺小满听糊涂了，端木雯补充说：“董仲舒墓就在董子庙里，世人为什么把董仲舒称为董子，当然是出于尊敬了，毕竟他是立了处世规矩的人。”
规矩，猛然间听到这个词汇，贺小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四四方方，坚实厚重的古城墙，还有自己在城墙根下，第一次排队买早餐时，被插队的人们数落他的话语。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城墙显然是方的，那么，圆的一定是那条环绕着古城墙的诡异河流了。贺小满在这一刻突然理解了西安的护城河为什么不像横穿佛罗伦萨的阿尔诺河一样，肆意流淌了。原来，它们都要守规矩。
“但是，下马陵为什么叫虾蟆陵呢？这两者有什么关联？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传说或者历史典故呢？”贺小满又有了新的疑问。
端木雯咯咯笑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不用问我，应该去问你爷爷。”
“问我爷爷？”贺小满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难道爷爷身上还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又或者他也像贺山河一样，为这座城市做过什么保密任务。西安，也太神奇了吧，人人都有故事，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一想到这点，贺小满不自觉地盯着端木雯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