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这是把办喜事当成了行军打仗。
说冲喜,那就得快,绝不拖泥带水。
沈家效率高得吓人。
不过短短三日。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
这六礼的前五礼,竟像坐了火箭似的,嗖嗖地走完了流程。
不仅快,规格还高得离谱,给足了沐水笙和天一观的面子。
特别是纳征这天。
沈府送往天一观的彩礼队伍,浩浩荡荡,那是真的绵延了半条街,一眼望不到头。
除了规制内的金银绸缎、珠宝首饰、牲畜谷物,老太君更是大手一挥,直接开了私库。
“给加!再加五千两现银!还有京郊那两处上好的田庄,地契一并送过去!”
老太君把拐杖杵得咚咚响,中气十足。
“指明了,这是给天一观修缮殿宇、供养道众的香火钱!谁敢说闲话,让他来找我老婆子!”
刘桂兰得了信儿,乐得嘴都合不拢,揣着老太君给的对牌和单子,脚下生风就往天一观赶。
这笔彩礼可是巨款,必须她亲自盯着入库、登记造册才放心。
万一被笙笙那个惯会顺手牵羊的大师兄摸去一两件,那还了得?
这可是笙笙的傍身钱!
刘桂兰火急火燎地冲进天一观大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脚下一顿,差点没把下巴惊掉。
玄尘子居然也在!
而且,这位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主儿,此刻竟然正襟危坐在正殿偏厢那张破旧书案后。
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册子,手里捏着笔,一脸严肃地……记账!
“赤金一百两……纹银三千两……云锦二十匹……这东珠不错,记上……”
他一边清点着刚抬进来的箱子,嘴里念念有词,笔下飞快,那字迹居然还挺工整。
旁边看门的老张头拿着另一本旧册子核对,时不时点头。
“嗯,对,这件和田玉璧记在第三箱第七件……玄尘道长,您这账记得比老道我还细致啊!”
刘桂兰傻眼了,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
“玄、玄尘道长?您这是……吃错药了?”
玄尘子头也不抬,笔下不停。
“刘嬷嬷来啦?正好,来帮忙对对。这匹‘霞影纱’我记得是杏黄色的,单子上写的是月白,是不是那帮搬运的兔崽子弄错了?”
刘桂兰嘴角抽搐。
这还是那个见钱眼开、雁过拔毛的玄尘子吗?
她凑过去一瞧,册子上的记录详尽得令人发指,连一块玉佩上的细微绺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玄尘子察觉到她的目光,这才抬起头,咧嘴一乐,露出一口大白牙。
“嬷嬷放心,师妹的彩礼,贫道可不敢动。不仅不动,我还得帮她把账理得明明白白!省得将来有什么说不清的烂账。”
说着,他放下笔,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红布包裹着的小物件,递给刘桂兰。
“喏,这是我给师妹添的妆。自己做的,独一无二,让她随身带着,别弄丢了。”
刘桂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红布。
里面是一个非金非木、触手温润的椭圆形挂坠。
颜色古朴,上面刻满了极其细密复杂的符文,中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散发着柔和微光的不知名宝石。
“这叫‘守心佩’。”
玄尘子难得正经了解释了一句。
“平时戴着能宁神静气,若是遇到什么邪祟或者神魂冲击,能自动护主一次。材料是我上次借走的那些边角料,再加了点私货做的。虽然挡不了太厉害的大妖大魔,但关键时刻,或许能保命。”
刘桂兰虽然不懂法器,但看这做工和玄尘子这郑重的态度,也知道绝对是好东西。
她连忙收好,心中对这位平时吊儿郎当的道长改观了不少。
“还有。”
玄尘子伸了个懒腰,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熟悉的、带点痞气的笑意。
“师妹出嫁,我这当师兄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她娘家没长辈,就由我这师兄,背她上花轿吧!师父不在,长兄如父嘛!”
刘桂兰听得眼眶一热,连连点头。
“好!好!有劳道长了!”
一旁的老张头完全搞不清状况。
他看着堆满院子的红箱子,又看看忙忙碌碌的两人,挠了挠花白的头发,一脸懵逼。
“笙笙这孩子……不是就去沈府住几天,帮忙看病吗?怎么……怎么就被嫁了?还这么多聘礼?”
而小道童无问,对这些复杂的嫁娶之事压根不关心。
他的魂儿早就被随彩礼一起送来的几大盒精致喜糖和点心勾走了。
此刻正抱着一盒桂花糖,蹲在台阶上,吃得满脸糖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多糖啊!笙笙师姐真好!嫁人了就有这么多好吃的!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天一观这边的“娘家”算是准备妥当了。
至于新娘本人沐水笙,直到被一大群丫鬟婆子围着梳妆打扮、套上那身华丽沉重的大红嫁衣时,整个人还是懵圈状态。
日子定得太急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抽打的陀螺,被老太君、师兄,还有那个话不多但态度极其明确的沈珏联手抽得团团转。
她甚至连具体的婚期是哪天都没彻底搞清楚,只迷迷糊糊知道“就在这几天”。
凤冠霞帔,珠围翠绕。
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若桃花的新嫁娘,沐水笙宛若置身梦境。
“吉时到——!新娘子上轿喽——!”
喜娘高亢的嗓音穿透喧闹,直刺耳膜。
沐水笙眼前一红,沉重的绣着龙凤呈祥的盖头落了下来,遮住了所有视线。
下一秒。
一双熟悉的、带着皂角清苦气味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师妹,师兄背你。”
玄尘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少了几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难得的沉稳。
沐水笙心头一暖,乖顺地伏在了师兄算不上宽阔、却异常安稳的背上。
玄尘子背着她,一步步,稳稳地走出灵枢院。
穿过沈府张灯结彩的回廊,走向大门外那顶八人抬的、极致奢华的大红花轿。
鞭炮震天响,锣鼓喧阗。
在无数宾客、路人好奇、探究、羡慕、乃至不屑的目光中,在漫天飞舞的红色花瓣和彩屑里,沐水笙被师兄小心翼翼地送入了花轿。
“师妹,坐稳了。”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喧嚣。
轿子被稳稳抬起,开始前行。
沐水笙坐在微微晃动的轿中,捏紧了手中象征平安的苹果,心跳如擂鼓。
盖头下的世界一片朦胧的红。
她能清晰地听到轿外鼎沸的人声、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快看!那就是首辅大人娶的新娘子!听说是个道姑?”
“可不是嘛!沈首辅那般神仙人物,竟娶了个方外之人,真是天下奇闻!”
“听说那沐姑娘本事不小,治好了公主,还会捉妖呢!”
“再有本事又如何?家世也太单薄了!沈家老太君怕是病糊涂了……”
“我看未必,你没见那彩礼队伍,都快排到城门口了!沈家重视得很呢!”
“啧,谁知道是不是看在已故沐家或者那位国师尊师的面子上……”
议论纷纷,褒贬不一。
沐水笙听着,心中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本就不是在乎世俗眼光的人。
只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全京城最热门的谈资,甚至还要霸占这热搜榜好几天。
而此刻。
骑在高头骏马上、一身大红喜袍的沈珏,正行在花轿前方。
他面容依旧清冷,但唇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和眼底流转的熠熠光彩,彻底泄露了他无与伦比的好心情。
那些议论,他自然也听到了。
但他毫不在意。
贵女?道姑?有何分别?
他娶的,只是沐水笙。
是他梦境里唯一的温暖,是他晦暗生命中意外闯进的光亮,是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也确信能与他并肩同行的人。
这就够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华丽的花轿。
视线穿透厚重的轿帘,似能看到里面那个或许正紧张捏着苹果的姑娘。
笑意,更深了。
从今往后,她便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这场打破了无数惯例、惊掉了无数下巴的婚礼,在满城议论与好奇的目光中,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而属于沈珏和沐水笙的全新故事,也即将在这喧嚣与红烛中,正式拉开序幕。
红妆十里,佳人在侧。
这便是这位年轻首辅此生最圆满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