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沈珏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一边是姬庆云躲在扇子后面笑得乱颤的肩膀。
沐水笙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心累。
她索性闭上了嘴,这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错,不如装死。
沈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其妙的邪火。
看着姬庆云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恨不得现在就让人把这王府给封了。
“那东西也暂时翻不起浪,就该回去了。”
沈珏硬邦邦地开口。
他瞥了一眼沐水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生硬:“天色已晚,再待下去也不合规矩。”
他冷笑一声,意有所指地扫视四周:“回去,我给你做宵夜,这王爷肯定没准备。”
明摆着说姬庆云待客不周,是个只会嘴上花花的草包。
“哎哎哎,沈首辅,这就冤枉人了不是?”
姬庆云一听这话,立马就不乐意了。
手中折扇“唰”地一合,桃花眼瞪得溜圆,满脸的理直气壮。
“本王这人最讲究排面,尤其是对笙笙表妹这样的贵客!点心那可是早早就备下了,就等着表妹赏光呢!”
他说着,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报菜名,语速快得像是在说相声。
“表妹喜甜,本王特意让人去京城那几家老字号排队买的!牛乳糕点,那叫一个松软香甜,入口即化;桂花糖糕,清香扑鼻,甜而不腻;还有那刚出锅的驴打滚,豆面裹得厚实的,软糯劲道……”
姬庆云越说越来劲,甚至还骚包地重新甩开扇子,在胸前慢悠悠地摇着。
“这还不算完!本王还特意配了西域进贡的玫瑰红茶,暖胃解腻,最适合女孩子家晚上喝!”
沈珏看着他那副显摆样,尤其是那把摇个不停的破扇子,只觉得刺眼得很。
这大晚上的,也不怕扇出风寒来?
“大半夜的,你摇什么扇子?”
沈珏冷冷地刺了一句,“这副风流做派,做给谁看?”
姬庆云不仅没收敛,反而摇得更欢了。
他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手心,笑得那叫一个荡漾:“自然是做给笙笙表妹看啊!怎么,沈首辅平日里不摇扇子?也是,您是干大事的人,哪懂我们这些闲散王爷的情趣。”
说着,他还故意把扇面往沈珏面前怼了怼。
“瞧瞧,这可是前朝大家的真迹,千金难求!本王这是在熏陶表妹的艺术鉴赏能力!”
沐水笙在一旁听得满头黑线。
谁要看你大半夜摇扇子啊!
这两人加起来有没有三岁?
能不能别在这儿像斗鸡一样较劲了?
那井魅的事儿还没彻底解决呢,这俩人倒先内讧上了。
她摸了摸自己空瘪瘪的肚子。
刚才一番折腾,又是探查又是布阵,灵力消耗巨大,现在她是真的饿得前胸贴后背。
什么面子里子,在饥饿面前都是浮云。
沐水笙决定无视这两个幼稚鬼,直接解决生理需求。
“我饿了。”
她转头看向姬庆云,眼神直勾勾的,语气无比自然:“先带我去吃你说的那个什么牛乳糕,行吗?”
姬庆云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这可是表妹主动提出来的!
四舍五入这就是表妹站在了他这一边啊!
“好咧!表妹跟我来!”
他立刻殷勤地在前面引路,还不忘回头朝沈珏挑衅似的努了努嘴。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表妹还是向着我的!
沈珏脸色一黑。
就看着沐水笙已经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笙笙,”他在后面沉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心的挣扎,“晚上少喝茶,会睡不着的。”
沐水笙头也不回,脚下步子迈得飞快:“知道了,我喝白水配点心就是。”
她现在好饿,谁拦着她吃东西谁就敌人。
到了花厅,果然见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碟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沐水笙也不客气,坐下便拿起一块牛乳糕塞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在舌尖炸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沈珏看着她吃得香甜,心里那股气稍微顺了点,但看着姬庆云在一旁端茶递水献殷勤的样子,又觉得碍眼。
他冷哼一声,转身去了净房。
眼不见心不烦,他得去洗把脸,冷静一下想杀人的冲动。
趁着沈珏不在的空档,沐水笙咽下口中的糕点,喝了口白水润润嗓子。
她看向姬庆云,神色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王爷,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姬庆云正拿着扇子给她扇风呢,闻言动作一顿:“表妹尽管说!”
沐水笙放下杯子,语气认真:“帮你解决这井魅的问题,还有后续给你的安魂香,这些……都不是白给的。”
沐水笙继续道:“我们天一观虽说除魔卫道是本分,但收妖除魅、炼制法物,那都是要耗费珍贵材料和灵力的。按照规矩,这得收‘香火钱’。之前给您的香饼算是赠品试用,后续的,咱们得明算账。”
姬庆云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他大袖一挥:“应该的!太应该了!表妹放心,只要能让我睡个安稳觉,把这府里那些脏东西清干净了,银子根本不是问题!”
他凑近压低声音道:“你需要多少,只管开口!或者你看上什么稀罕物件,本王也能帮你寻来!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在本王这儿那都不叫事儿!”
他巴不得和这位“小神仙”有更多金钱往来。
有了利益牵扯,这关系才稳固嘛!
沐水笙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是个爽快的。
就在这时,沈珏净手回来,一只脚刚踏进门槛,就听到了“香火钱”、“银子不是问题”这几句。
他脚步微顿,看向姬庆云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不善。
这厮,不仅想用点心讨好笙笙,现在还想用银子砸?
当他是死的吗?
沈府是缺她吃还是少她穿了?
“只是表妹,”姬庆云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的低气压,趁热打铁道,“你制的那个安魂香,我实在喜欢得紧!那味道绝了,比宫里御赐的还好用!不知……能否再给本王制点别的?”
他桃花眼里闪着热切的光:“比如提神醒脑的?或者驱寒暖身的?你也知道,本王这身子骨……”
他故意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沐水笙又拿起一块驴打滚,边吃边点头:“可以是可以。我们天一观本来就有制作药香的传统。不过药香得对症,还得根据个人体质调整配方,不能乱用。”
她想起师尊的教诲,补充道:“而且,制作药香所需的药材,得王爷您自己提供。有些药材太贵了,观里存货也不多。”
“药材包在我身上!”
姬庆云拍着胸脯保证,随即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对了!制香、炼丹需要的炉鼎器具,我府里也有几套不错的!都是早年间搜罗来的宝贝,一直闲置在库房吃灰。表妹不如……直接到我这边来制香?”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反正就是隔壁,方便得很!你需要什么药材、工具,本王立刻就能让人置办齐全!岂不美哉?”
这算盘打得,连沈珏在门口都听到了回响。
这不仅是要把人拐过来,还想把人长久地留在王府里?
沐水笙对药材和工具倒是挺感兴趣。
师尊留下的炉鼎虽然好,但多见识一下其他器具,说不定能触类旁通。
尤其是听到“闲置的宝贝”,她职业病都要犯了。
“药香的事,得先看看王爷您的具体症状。”
沐水笙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王爷需要水笙帮您号个脉吗?”
“需要!太需要了!”
姬庆云立刻把袖子一撸,把白皙的手腕伸到沐水笙面前,一副“任君采撷”的浪荡样。
“我这毛病多着呢!总是睡不着,睡着了也不安稳,容易惊醒。白天没精神,还怕冷。太医开的药苦得要死还没用。表妹,哥哥的下半生幸福可就全指望你了!”
他这症状,听着确实像是个体虚畏寒、心神不宁的体质。
沐水笙正要抬手去搭他的脉搏,沈珏终于忍无可忍了。
这混账东西,当着他的面就要“肌肤相亲”?!
“够了!”
沈珏大步走进来,带起一阵冷风。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沐水笙已经收回了手。
她看着姬庆云,眼睛亮晶晶的:“号脉不急在一时。王爷不是说有制丹炉吗?不如先带我去看看你说的炉鼎器具如何?若是合用,再谈制药制香不迟。”
比起摸男人的手腕,她显然对那些传说中的炉鼎更感兴趣。
“好!表妹随我来!”
姬庆云求之不得,立刻起身,路过沈珏身边时,还特意挑衅地扬了扬眉毛。
沈珏看着沐水笙果然跟着姬庆云往外走,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他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去路,沉声道:“笙笙,天色已晚,该回府了。看什么炉鼎,改日再说。”
沐水笙皱了皱眉,觉得这表哥今晚格外不讲理。
“就看一眼,很快的。”
她解释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况且,王爷这失眠体虚的毛病,若能用药香调理好,也是功德一件。”
说完,她直接绕过沈珏,跟着姬庆云往内院走去。
沈珏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道毫不留恋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
但他能怎么办?
只能黑着脸跟上去,打定主意要看紧自家这个容易被“新奇玩意”和“甜言蜜语”拐跑的小未婚妻。
姬庆云的库房大门一开,一股陈旧而又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果然收藏颇丰。
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器皿,黄铜的、紫砂的、甚至还有几尊看起来像是青铜材质的古物。
沐水笙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一个小巧精致的紫砂药炉,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上面的纹路。
“这是……紫金泥的?”
她惊叹道,“这成色,起码有百年历史了吧?用来炼制安神类的药香简直是绝配!”
“表妹果然识货!”
姬庆云凑过来,虽然他其实也不太懂什么是紫金泥,但只要顺着夸就对了。
“这可是我当年花大价钱从一个落魄道士手里收来的!表妹要是喜欢,拿去用就是!”
“还有这个!”
沐水笙又拿起一块黑乎乎的石头闻了闻,“这是沉香结?这油脂含量……极品啊!”
“那是!本王这里就没有次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沐水笙嘴里蹦出来的全是些沈珏听不懂的词汇。
什么“文火武火”、“君臣佐使”、“香气融合”、“丹田气机”……
沈珏站在一旁,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着。
他看着沐水笙那专注发亮的侧脸,看着她和姬庆云讨论得眉飞色舞,心中那股憋闷感再次翻涌上来。
在这个领域里,他完全是个局外人。
他插不上话,也融不进去。
而姬庆云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竟然凭借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收藏,硬生生地和笙笙聊到了一起去。
沈珏紧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姬庆云那张笑得花枝乱颤的脸。
危机感,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这哪里是看炉鼎。
这分明是在挖他的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