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的餐桌,气氛诡异得能抠出一座城堡。
沈珏拿着筷子,那架势不像是吃饭,倒像是在批阅什么生死文书。
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甚至有点发苦。
他的眼珠子就跟长在沐水笙身上似的,根本挪不开窝。
那丫头低着个头,脸都要埋进碗里了,浑身上下都写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王嫣然坐在旁边,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那副标准的大家闺秀笑。
“表哥,听闻京中最近新开了家戏楼,那角儿唱得……”
“嗯。”
沈珏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嫣然笑容僵了僵,不死心。
“还有那城南的……”
“是。”
这天聊得,直接把路堵死了。
王嫣然觉得自己像个唱独角戏的小丑,讪讪地闭了嘴,只敢夹面前那盘青菜吃。
反观王嫣爽,那是真的心大。
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筷子肘子,吃得满嘴流油。
还时不时给沐水笙夹一筷子她够不着的菜。
“笙笙姐……呃,姐姐,吃这个!这个入味!”
完全无视了饭桌上那股子冷得掉渣的低气压。
吃到一半,王嫣爽突然停了筷子。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
糖醋鱼、蜜汁藕、桂花糖藕、拔丝地瓜……
全是甜的?
“咦?表哥。”
王嫣爽一脸发现了新大陆的好奇宝宝样。
“我记得爹说过,你口味最是清淡。”
“怎么今儿这一桌子全是糖罐子里捞出来的?你转性啦?”
沈珏夹菜的手都没顿一下。
嘴皮子一掀,吐出四个字。
“笙笙喜甜。”
那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天经地义。
“嚯!我就知道!”
王嫣爽一拍大腿,差点把碗给震翻了。
一脸“磕到了”的姨母笑,冲着自家亲三姐挤眉弄眼。
王嫣然这会儿要是再不明白,那就是脑子进水了。
什么表哥请客吃饭?
这分明是人家小两口的二人世界!
她们俩算什么?
纯纯的背景板!
王嫣然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凭空扇了两巴掌。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珏似乎觉得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他放下筷子,那双冷得能结冰的眸子看向王嫣爽。
语气严肃,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纠正意味。
“小爽。”
“以后别一口一个‘姐姐’地叫。”
他顿了顿。
视线转向对面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恐的沐水笙。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以后,要叫表嫂。”
“啥?!!表、表嫂?!”
王嫣爽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杏眼瞪得溜圆。
“我下午刚认的姐姐,怎么眨眼功夫就升级成表嫂啦?!”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沐水笙这下是彻底坐不住了。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那张小脸涨得通红。
急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不、不是的!表哥你胡说什么呢!”
“我师傅他们都不知道!也没同意呢!”
“这种事不作数的!老太君说的也不算!”
沈珏看着她那副急赤白脸要撇清关系的样儿,心里那股火“蹭”地就窜上来了。
不想认?
没门。
他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她。
“那好。”
“我去寻你师傅。”
“等把你师傅找回来,咱们就拜堂成亲。”
“还要成亲?!这么快!”
王嫣爽感觉脑瓜子嗡嗡的,信息量太大。
看看一脸势在必得的表哥,又看看急得眼眶泛红快哭出来的沐水笙。
“那啥……姑母、姑父他们知道这事儿吗?”
旁边的王嫣然已经尴尬得快要窒息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杵在这儿多余得让人心烦。
“表、表哥,嫣然突感身子不适,先、先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沈珏点头,捂着脸逃命似的冲出了墨韵堂。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沈三那个没眼力见的,端着个托盘乐呵呵地进来了。
“少爷!刚热好的流心红糖麻糍!”
那麻糍软糯q弹,散发着甜腻腻的香气。
沐水笙本来就是冲着这口吃的才忍气吞声来的。
可这会儿看着那盘心心念念的甜点,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堵得慌。
委屈。
憋闷。
她猛地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对着沈珏大吼一声。
“表哥!我不承认!”
“老太君说的我都不承认!没有我师傅点头的事,统统不作数!”
说完,她把脚一跺,转身就往外跑。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带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沈珏下意识就要起身去追。
结果旁边窜出一道人影,比兔子还快。
“哪个表哥你坐着!我去!我帮你追笙笙姐姐……哦不对,现在是表嫂了!”
王嫣爽反应极快,丢下这句话就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刚跑出门没两步。
这丫头又跟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个急刹车折返回来。
在沈珏和沈三错愕的目光中。
她一把端起沈三手里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流心红糖麻糍。
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
“这个,我给表嫂送去!”
“她喜甜对吧?这本来就是你专门为她买的对吧!不能浪费!”
说完,端着盘子撒丫子就跑,转眼就没影了。
原本热闹的饭厅,瞬间冷清下来。
只剩下沈珏一个人,对着一大桌子几乎没动过的精致菜肴。
还有沈三那张不知所措的脸。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紧接着是恼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不作数?
呵。
沈珏拿起手边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火热。
指尖微微用力,捏得酒杯咯吱作响。
怎么就不作数呢?
在我这里,就是作数。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作数。
既然你拿师傅当挡箭牌。
那我就去把你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傅挖出来。
让他点头。
让他画押。
让这“不作数”的事,变成铁板钉钉、谁也翻不了案的事实。
他重重地放下酒杯。
眼神锐利而深邃,透着股狼一般的狠劲儿。
视线穿透了墙壁,锁定了那个跑远的娇小身影。
无声地宣告。
“沐水笙。”
“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