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老干部局棋室里的血腥气，尚未被西山的寒风吹散。
陆沉却已经站在了另一个棋盘前。
这里是西山地下最深处的国家深空战略安全委员会，总指挥中心。
没有窗户，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这里被淡化。唯一的主角，是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幅全息投影。上面，幽蓝色的地球正缓缓旋转，一条醒目的红色轨道线，从华夏内陆发射场，一路延伸，指向清冷的月球南极。
空气里，只有设备散热的低沉嗡鸣和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每一个人，都像一枚上紧了发条的齿轮，精准而沉默。
“报告主任。”
张涛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他递上一份刚刚解密的电讯稿。
“三分钟前，我方通过联合国渠道，正式向全世界公布‘南极月球基地’暨‘方舟计划’第一阶段方案。”
几乎是同一时间，全息投影的角落里，一个视频通讯请求亮起红灯，上方标注着：白宫，紧急事态会议室。
陆沉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落在投影中那艘已经进入近地轨道的“朱雀一号”实验船上。
“美方回应了。”张涛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柯蒂斯总统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宣布将联合‘五眼联盟’，在拉格朗日L1点建立‘太空安全识别区’，任何未经许可进入该区域的飞行器，都将被视为‘对全人类太空探索事业的潜在威胁’。”
所谓的“安全区”，就是一条物理封锁线。
数十颗隶属于美国太空军的攻击型卫星，已经开始变轨，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朱雀一号”的必经之路上，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主任，”一名肩抗将星的老将军走到陆沉身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是赤裸裸的太空海盗行径！他们想逼我们动手，只要我们撞开第一颗，他们就有理由向全世界宣布我们是战争贩子！”
“我们不撞。”陆沉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抬起手，对着总控制台的话筒，下达了一个让整个指挥中心都为之一滞的指令。
“朱雀一号，取消常规轨道切入。开启短距跃迁引擎，坐标，美方封锁网中心点。垂直进入。”
“垂直进入？”老将军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飞行，那是挑衅！是直接骑在对方脸上，告诉全世界：你的封锁，就是个笑话！
“是，主任！”控制台前的操作员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在光幕上飞快敲击。
几乎是同一时间，全球所有媒体的直播画面，都出现了堪称神迹的一幕。
原本在轨道上平稳飞行的“朱雀一号”，舰体周围的空间，忽然像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样，荡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下一秒。
它消失了。
就在全球数十亿观众以为信号中断的瞬间，它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数万公里之外，那片由数十颗卫星组成的封锁网正中央！
它不是飞过去的，是“闪现”过去的。
像一尊神只，无视了凡人制定的所有规则，降临在了棋盘最核心的位置。
“我的上帝……”cNN的直播间里，主持人失声惊呼。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砰！”柯蒂斯总统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咖啡溅得到处都是。
“拦截！给我拦截！就算把它撞成碎片，也绝不能让它到月球上去！”他对着通讯器咆哮。
太空中，死寂无声。
离“朱雀一号”最近的十二颗美方拦截卫星，尾部喷射出幽蓝的等离子体，像十二把淬毒的匕首，从四面八方，决绝地撞了过来。
指挥中心里，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屏幕上那十二个正在急速迫近的红点。
陆沉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着那艘仿佛陷入绝境的飞船，像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开启，磁场屏障。”他轻轻说。
命令下达的瞬间。
以“朱雀一号”为中心，一圈肉眼不可见的强磁场，骤然展开！
冲在最前面的那颗拦截卫星，在接触到磁场边缘的一刹那，内部所有的精密电子元件，瞬间被强大的电流烧毁！它像一辆在高速公路上突然断电的汽车，瞬间失控、翻滚，一头撞上了紧随其后的同伴。
轰——
太空中没有声音，但那团骤然爆开的、绚烂的火球，比任何声音都更具冲击力。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十二颗代表着旧世界最顶尖科技的军事卫星，像是扑向太阳的飞蛾，在“朱雀一号”那绝对的力量面前，连触碰其舰体的资格都没有，就化为了一场场绚烂的太空烟火。
整个世界，死寂一片。
“朱雀一号”甚至没有改变一丝一毫的航向。它就那样安静地、优雅地，从自己亲手制造的“烟火大会”中穿行而过，向着月球，继续前进。
半小时后。
实验船的登陆舱，在月球南极，一片富含水冰的环形山内，平稳着陆。
五星红旗，在无风的月面，缓缓展开。
总指挥中心里，响起了压抑了许久的、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陆沉没有回头，他只是走到指挥台前，面对着镜头。
这一刻，他的面容，通过联合国紧急频道，出现在了全世界的屏幕上。
“今天，我们来到了这里。”
他的声音，通过同声传译，响彻全球。
“我们带来的，不是枪炮，不是壁垒，不是零和博弈的旧思维。”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镜头，看到了地球另一端，那些或震惊、或恐惧、或狂喜的脸。
“月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它属于未来。”
“从今天起，‘人类共同能源计划’正式进入实施阶段。我们将在这里，为我们的文明，点燃第一座属于星际时代的灯塔。它的光，将照亮我们共同的家园。”
“这里，不属于霸权。属于全人类。”
话音落下的瞬间。
德国，柏林。总理府发言人紧急召开记者会，宣布“重新评估”与华夏的能源战略合作关系。
法国，巴黎。爱丽舍宫宣布，将派遣最高规格的科学代表团，即刻访华，商讨加入“方舟计划”的具体事宜。
华沙、首尔、利雅得、布宜诺斯艾利斯……
一个又一个国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旧的盟约正在瓦解，新的共识正在形成。
这，就是月影下的万国来朝。
……
白宫，总统办公室。
柯蒂斯颓然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各国表态的新闻，眼神空洞。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许久，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国防部长，声音嘶哑而阴冷。
“启动……‘潘多拉’。”
国防部长身体一震：“总统先生，那份协议……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而且，我们对‘它’的了解……”
“启动它！”柯蒂斯发出一声低吼，“我需要一张能掀翻棋盘的牌！现在！”
……
西山，总指挥中心。
庆祝的喧嚣已经散去，陆沉独自站在全息投影前。
他手里，捏着那张从青阳县带回来的，写着1978年日期的泛黄图纸。
图纸上的环形空间站，和此刻月球基地的某个核心结构，竟然有七分相似。
王德海临死前的呓语，沈伯最后的眼神，火星上的光柱……无数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
“主任！”
一名技术员的惊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月球基地传回的最新信号！我们的‘钻探者一号’探测器，在登陆点地下九百七十米处，探测到了高强度的金属反应！”
全息投影画面切换。
一幅由地质雷达扫描出的三维结构图，出现在屏幕中央。
那是一个巨大的人造基座，深埋在月球的岩层之下，不知多少岁月。它的形态，充满了非人类的、简洁而古老的几何美感。
“材质分析出来了！”技术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可思议。
“报告主任……其金属构成，与构成‘朱雀’引擎核心的未知合金，同源性……百分之百！”
陆沉瞳孔微缩。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基座，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画于1978年的图纸。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
火星，不是唤醒。
是归巢。
这里，也不是终点。
只是，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