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光殿外的宫道上,落叶卷着尘土,平添了几分萧瑟。
苏子叶走在前面,嫣儿紧跟在后。
两人身后仿佛拖着一条由无数道目光织成的无形尾巴。
那些目光来自四面八方的指点与嘲笑。
“就是她,静嫔娘娘。”
“啧,看着挺清高的,没想到……”
“跟两个侍卫啊,好大的胆子哦。”
“嘘,小声点,还想不想要命了!”
这些声音不大,却刚好隐约听得到。
嫣儿的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几次想冲出去跟那些人理论,都被苏子叶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苏子叶的步伐依旧不急不缓,仿佛那些流言蜚语的主角不是她。
她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实则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就在快要拐进澄光殿的月亮门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视线锁定在不远处一根朱红色的廊柱后,那里探出了半个脑袋,一个的宫女正鬼鬼祟祟地朝这边张望。
那宫女头顶那团代表警惕的荧光黄黑条纹格外抢眼。
外围还被一圈代表探究的,薄薄的、如同深海般的钴蓝色笼罩着。
这人不是单纯来看热闹的,明显带着监视的目的。
她是谁的人?
苏子叶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后宫的人物谱。
这张脸,好像有着模糊的印象……
哦……对了,是跟在赵婕妤身后的那个宫女。
赵婕妤,怕是柳淑妃最忠实的一条狗了吧?
苏子叶心中有了数,收回了目光。
依旧面无表情地带着嫣儿走进了澄光殿。
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世界的流言横行。
而里面的世界,则是一片愁云惨淡。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王猛和李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两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脸上写满了愧疚和焦急。
“娘娘,是我们连累了您!”
李虎声音嘶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王猛更是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娘娘,我等是粗人,以前多有冒犯。”
“幸得娘娘不怪罪,还拿我们当一家人般看待。”
“我等死不足惜,但若死前能为娘娘洗清冤屈,定当全力以赴。”
“请娘娘明示!”
殿内的其他宫女太监也都跪了一地异口同声。
“请娘娘明示!”
澄光殿建立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压抑的时刻。
也从未有过如此齐心的时刻。
苏子叶看着他们,心里很是感动。
“大家快起来吧,咱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
“这次,其实是我连累了大家,你们刚来没多久,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呢……”
“这件事,你们先不要参与,按部就班做份内的事就好。”
“我想一个人静静,谁都不要打扰我。”
说完,她越过众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寝殿。
“砰”的一声,殿门关上。
大家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整个澄光殿,又死一般的寂静。
……
一天一夜过去了。
苏子叶寝室门依旧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嫣儿送去的饭菜,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出来。
澄光殿上下彻底慌了神。
嫣儿守在门口,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王猛和李虎脸上的表情从愧疚变成了绝望。
他们觉得自己罪该万死,是自己玷污了娘娘的清誉,把她逼上了绝路。
静嫔娘娘把自己关起来,水米未进,这是要寻短见?
消息就像龙卷风一般,又迅速传遍了后宫。
……
与此同时,青梅殿内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赵婕妤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新得的珠钗,心情极好。
她面前跪着的,正是被苏子叶看到的那个宫女。
“娘娘,奴婢亲眼看到,那澄光殿上下跟死了主人一样,死气沉沉的。”
“听说那静嫔把自己关在寝室,饭都不吃了,估计是没脸见人,准备要上吊了。”
“哼,她一个贱人,也敢跟柳家作对,找死。”
赵婕妤得意地勾起嘴角。
她仿佛已经看到,柳贵妃解除禁足,恢复位份后对自己大加赞赏。
自己的父亲在柳尚书的提携下官职再升一级的风光场面。
只要柳贵妃高兴了,自己的好日子就长着呢。
“兰儿,这次你做得很好。”
“这都是娘娘您教导有方。”
兰儿满脸谄媚。
赵婕妤笑得更开心了,随手将那支珠钗给了兰儿。
“赏你了,继续给我盯紧了澄光殿,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谢娘娘赏赐!”
兰儿大喜过望,连忙磕头。
……
养心殿。
“你说什么?她把自己关起来,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贺兰掣听着暗卫的汇报,手一抖,茶水便泼洒在玄色的龙袍上。
她一个连做梦都要吃烧鸡的人设,居然一天一夜没有进食?
他想到,她可能正独自一人在黑暗的宫殿里,蜷缩着身子,默默垂泪。
她是不是绝望了?
她会不会真的想不开……
贺兰掣的心口就突然传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刺痛。
这……就是‘心疼’?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烦躁和失控。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桌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摆驾澄光殿!”
他想立刻冲到澄光殿,一脚踹开那扇门。
把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揪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告诉她,有他贺兰掣在,谁也伤害不了她!
“圣上!”
李福来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先一步跪在了他面前。
贺兰掣的眼神冰冷得像要杀人。
“让开,别再和朕说你那些钓鱼的话。”
“圣上,老奴不说,一个字都不说!”
李福来苦着脸,却一步不退。
“老奴知道您心疼娘娘,可……可这出戏,才刚刚开锣啊!”
“什么戏?”
贺兰掣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圣上,您想,静嫔娘娘是何等聪明之人?”
李福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您现在过去,她一看您这火急火燎的样子,立刻就能猜到,您从一开始就在暗中盯着这事儿,您是一直在看戏。”
贺兰掣的动作一顿。
李福来赶紧接着说。
“以娘娘那性子,她要是知道您明明能早早摁死流言,却放任它发酵,只为看她如何挣扎……”
“您觉得,她是会感激您,还是会记恨您?”
这个‘恨’字,让贺兰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福来说的对。
“所以,这火候还不到啊,圣上。”
李福来见他听进去了,继续添柴。
“一场小火,您伸手泼盆水就灭了,那叫举手之劳。”
“可若是等这火烧成了燎原之势,烧得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烧得她真以为自己要被烧成灰了……”
“您再从天而降,唤来倾盆大雨,那才叫神迹!”
“那个时候您的出现,才不是一场算计,而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贺兰掣眼中的焦躁缓缓褪去。
他缓缓坐了回去,手指下意识地在龙案上轻轻敲击着。
“那就……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