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慕云秋赶在周日匹配之前离开了江州市，回到家中。
换上便于活动的衣服，清点道具，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开始祈祷吧。
慕云秋把十几片人鱼鳞堆在一个碟子里，放在艾欧莱恩小神像前，后退一步，闭眼祈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生如朝露，逝若长夜。
尊敬的生命之神艾欧莱恩，赞美您，作为您卑微的子民，我乞求您赐予我一场生命的试炼。”
这句话是他从妹妹的日记本里找到的，人鱼一族向艾欧莱恩祈祷的通用语。
虽然慕云秋不是人鱼，人鱼们口中的试炼也不是玩家的副本。
但他妹妹就这么试过。
而且百试百灵。
【欢迎玩家慕云秋进入游戏。】
【本次副本主题——求死不得。】
【时间：无限。】
【特殊奖励已发放，本次特殊奖励为——】
【死亡券。】
海浪声侵入耳畔，一层雪白浪花从虚无中扑面而来，盖在思维之上，刹那间生出绚丽多彩的珊瑚。
「哥！看我从海里给你捞上来的大珍珠！怎么样，漂亮吧？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噢！」
「嗯，很漂亮，不过我能问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去的海边吗？」
「嘿嘿，这是秘密~」
呜——
海螺声在耳边响起，慕云秋脸侧的耳鳍微微颤动，随后睁开了眼。
该起床了。
他撑着床铺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漆黑的，带着金边的黑色鱼尾，微微失神。
好奇怪，我以前有尾巴吗？
不对，我在想什么，我是人鱼，当然会有尾巴啊。
一定是睡懵了。
慕云秋摆动鱼尾，尝试从刚睡醒的不适应中缓过来，几秒后成功适应了尾巴。
简单地清理了耳鳍和尾鳍上的沙粒后，他一甩尾巴游出了洞穴。
他住在一个巨大多孔的海底礁石里，这块礁石中一共住着六位新到的“旅客”。
他们六个都是新到这片海域的人鱼旅客，从不同的人鱼国度出发，为追寻死亡而来。
其中一位脸色不怎么好地站在自己洞穴口，鼻梁上垮着眼镜，鱼尾是深灰色的，泛着银光：
“这片海域的洋流……晚上可真够吵的。”
“确实很吵，我也没睡好。”
慕云秋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游到灰尾人鱼边上，好奇地打量着他鼻梁上的眼镜。
“人类的玩意儿？真新鲜。”
灰尾人鱼绷着脸，双手抱臂，语气称不上友好：“没人教过你，和人打招呼之前要先介绍自己吗？”
慕云秋被噎了一下，还是礼貌道：“……我叫慕云秋。”
“呵，俗气的名字。”灰尾人鱼抬了抬下巴：“岑明。”
这鱼，攻击性好高。
慕云秋顿时失去了和他交流的兴趣，摆着尾巴拉开距离。
岑明这时候才注意到对方尾巴看上去很特殊，轻蔑的眼神一下子就升起了兴味，张口喊住他：
“喂！你尾巴上的金边是用什么染的？我出双倍价钱买你的染料。”
给尾巴染色，画花纹，是人鱼们最近兴起的打扮方式。
但染料这东西在水里摆几下尾巴就会掉的七七八八，总要用魔法来稳定，非常麻烦。
岑明发现慕云秋的尾巴上毫无魔法痕迹，金边简直稳定的像是自己长出来的一样，晃那么多次都没有松动的迹象。
那肯定是相当高级的染料。
慕云秋彻底没了对岑明的耐心，头也不回地吐出三个字：“天生的。”
留下岑明一条鱼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其他人鱼旅客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洞穴，其中一个双臂格外健硕的中年人鱼正在围观这边的好戏，灰蓝尾巴直挺挺地立在水里。
见慕云秋游到这边来，友好地打了个招呼：“早啊，我叫孟雁玉。”
慕云秋尾巴刹车，对着他点点头：“早，我叫慕云秋。”
“哈哈，不用再介绍一遍的，我刚刚已经听到了。”
孟雁玉自来熟地绕着慕云秋游了一圈：
“你的尾巴真不错，一般的人鱼尾巴颜色只会遗传父母中的一方，你这样拼色的很少见啊。”
慕云秋被忽然砸到头的夸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立在水中任由孟雁玉观赏，小声谦虚：
“只有一点而已，再活几年就全黑了。”
“哦？这么说，你也是为了保留自己最完美的模样，才来追求死亡的？”
孟雁玉抬起自己的胳膊，得意地向慕云秋展示鼓起的肌肉：
“我啊，对我的这双胳膊最满意，我打造出来的兵器甚至和矮人有得一拼，可惜鱼到中年啊，再过几百年肌肉就该萎缩了。
唉，真希望这里能找到死亡的方法，我太想带着自己的肌肉离开了。”
慕云秋一手按在胸口，微微低头：“愿你得享安眠。”
实际上，他并非为了这种粗浅的理由而追求死亡。
他曾在岸边和一个人类女孩交了朋友，那女孩说自己没有哥哥，希望他来扮演她的哥哥，他欣然答应。
那可真是一段美好而短暂的时光。
可惜那女孩英年早逝，活了还没正常人类一半长的寿命，只留下他一条长生不死的人鱼在这片海洋里孤独地游荡。
纵然族人很多，却没有一条人鱼能像那人类女孩一样，令慕云秋感到活泼而欢快。
人鱼的记性也没多好，如果再让他活个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下去，他迟早会忘了那女孩，忘了那女孩带来的欢欣，变得和其他人鱼一样麻木而绝望。
他不想那样。
他宁愿自己也是个人类，一个生命短暂而充实的人类。
“也愿你得享安眠。”
孟雁玉也按着自己胸口祝福道。
不远处，又有三条人鱼围了过来。
“你们好呀，我叫毛雅琴。”青色尾巴的女性人鱼活泼地招招手。
“我叫林宏，要一起去吃早饭吗？”白色尾巴的男性人鱼也凑了过来，话是对着慕云秋两条鱼说的，眼神却一直往最后那条人鱼身上瞟。
“我叫瑜梦。”最后那条人鱼的声音温柔轻软，有着一条紫罗兰色的尾巴，俨然一副知书达理的贵族公主模样。
“哼。”岑明双手抱臂，不爽地凑了过来。
人鱼旅客通常会一起行动，这是众鱼心照不宣的传统。
毕竟身处陌生的国度，总该互相照应一下……即便看对方不顺眼。
“时间还早，咱们先去城里逛逛吧。”孟雁玉担任起了向导：“我听说莎兰纳斯的人鱼们每天早上都会唱颂歌，场面相当壮观。”
莎兰纳斯，是他们六个旅客此行的目的地，海洋中最大的人鱼国度。
众鱼纷纷同意，摆尾往宫殿的方向游去。
莎兰纳斯，有着一大片阳光能照射进来的美丽浅水滩，珊瑚丛生，海草茂密，鱼群畅游。
一条尾巴上挂着珍珠链的人鱼坐在阳光最好的礁石上，手里捧着里拉琴，细长的指尖划过，流淌出温柔温润婉转的音色。
六条人鱼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恰好启唇：
“珊瑚铺就眠床，
暗流轻合帷帐；
甜美的梦自深渊浮起，
抚平千年沧浪——”
人鱼掠过浅滩，游向前方的海坡，齐齐一头扎下去，向着更深处进入。
浅滩上人鱼的歌声已经远去，深海下却传来更加婉转的齐唱。
那声音顺着水流从耳鳍上一层层抚过，带着对安眠的渴望。
“抛却孤寂的回响，
冻结年岁的流淌；
昔日荣光凝成珍珠，
沉入静寂的殿堂——”
潜入海洋深处，光线却渐渐明亮起来。
莎兰纳斯的人鱼们一边歌唱，一边将发光的珍珠和贝壳挂在街道两侧，发着荧光的水母从圈养的围栏里涌出，点缀着每家每户。
一只水母没找到自己该去的地方，慌不择路地撞在了黑色的鱼尾上。
慕云秋停了下来，回头看向那只不停用伞盖撞击自己尾巴的呆傻水母，盯了几秒，伸手过去捞起它，抱在怀里继续往前游。
人鱼们有的坐在屋顶，有的推开窗户，舒展四肢，尽情展示着美妙的歌喉。
歌声渐入高潮，莎兰纳斯正在用一场大型表演，欢迎前来追寻死亡的旅客。
“愿海渊接纳我的鳞，
化作星辰铺满归途；
愿暗流裹挟我的名，
融进亘古不变的蓝雾；
酣畅而甜美的死亡，
是我等梦想的终章——”
忽然，歌声沉寂，四下无声。
众人鱼转身面向远方宫殿，一手按在心口，一手张开，头颅缓缓低垂，低声念诵：
“愿您…得享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