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走到轻山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雷：“封印撑不住了。最多十天。”轻山看着他，没有说话。无痕说：“十天之后，那些孤魂野鬼会全部跑出来。到时候，不是你我能控制得了的。”他看着轻山，“你们要抓紧。”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今天，就到这儿。”然后他继续走，相柳跟在他后面，姜残跟在他后面。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轻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扶着叶清清，朝山下走去。风清和云逸跟在后面。四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花慕晴站在台阶上，看着轻山满身的血，看着叶清清苍白的脸，看着风清和云逸疲惫的样子。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饭在食堂。”轻山点了点头，朝食堂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花队，封印撑不住了。最多十天。”花慕晴没有说话。轻山继续走，走进食堂。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被拉长了一样，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整年。轻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叶清清、风清和云逸赶往桃止山。到山顶的时候，烨中和青霄已经在那里了，无痕也带着相柳和姜残到了。他们互相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镇压，收容，警戒。和前几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那些孤魂野鬼不一样了。它们越来越暴躁，越来越不安分。从岩石裂缝里涌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涌出来的数量也越来越多。以前一天暴动一两次，现在一天暴动四五次，有时候刚退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又涌上来了。轻山的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把白色的绷带染成暗红色。他握刀的时候，手心疼得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但他没有松开过。叶清清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每次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站不稳，要扶着旁边的石头才能稳住。她的灵力消耗太大了，每天回去都要躺在床上半天才能缓过来。风清的符纸早就用完了，他从基地带了一批新的，又用完了，又从基地带，又用完了。云逸换了一把新刀，之前那把砍断了，这把也卷了刃，他又磨，磨到深夜，磨到刀刃发亮。
第八天的时候，出了大事。
那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那些孤魂野鬼忽然暴动了。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暴动，是真正的、彻底的、铺天盖地的暴动。所有的黑影同时从岩石裂缝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像崩塌的山体，像从地狱里涌出来的黑色的潮水。它们发出刺耳的嘶嚎，那声音太大了，大得整座山都在颤抖。天空暗下来，太阳被遮住了，光线被吞没了，山顶上黑得像深夜。
轻山站在最前面，一刀斩开一只，又有十只涌上来。他再斩，又有百只。他砍不过来了，太多了，多得他根本砍不过来。一只黑影撞在他胸口，把他撞得往后飞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爬起来，又冲上去，一刀斩开两只，又被撞飞。叶清清趴在地上，双手按着地面，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被那些黑影卷起的风沙盖住了。她的灵力像开了闸的水库，哗哗地往外流，挡不住那些黑影。它们从她头顶飞过去，从她身边涌过去，朝山下冲去。风清的符纸一张接一张地扔出去，金色的火球在黑影中炸开，炸开一道口子，但很快就被更多的黑影填满了。云逸的新刀又砍出了缺口，他不管，继续砍。
烨中和青霄在岩石那边，拼命镇压。金色的光芒从他们掌心涌进岩石里，符文明灭不定，像快要熄灭的灯。他们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青霄的脸色白得像纸，烨中的嘴角溢出血来，但他们没有松手。
无痕站在那里，看着这场暴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凝重。他抬起右手，相柳的离水流珠亮了，水蓝色的光从珠子上涌出来，化作一面巨大的水墙，挡在那些黑影前面。水墙很高，很厚，那些黑影撞上去，被弹回来，发出嗤嗤的声响，像冰块掉进热水里。但黑影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地撞，水墙在颤抖，在晃动，像随时会碎掉。姜残顿了一下拐杖，那些黑影被定住了，但只定了一瞬——它们太强了，姜残的定身术已经压不住它们了。拐杖又顿了一下，又定了一瞬，再顿，再定。姜残的脸色变了，他把拐杖插在地上，双手按着拐杖，佝偻的背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那些黑影终于被定住了，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咒。但它们还在挣扎，还在试图冲破那道无形的枷锁，定身术只能撑一会儿，撑不了多久。
无痕看着轻山，开口，声音低沉，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退！所有人都退！”轻山看着他，没有动。无痕又说了一遍：“退！退到山下去！”他看着烨中和青霄，“你们也退！封印守不住了！”烨中看着他，又看着那些被定住的黑影，咬着牙，把手从岩石上收回来。青霄也收了手。两个人同时往后退，退到轻山旁边。金色光芒灭了，符文的亮光也暗了，那些黑影挣扎得更厉害了，姜残的定身术快要撑不住了。
轻山扶着叶清清，往山下跑。风清和云逸跟在他们后面，烨中和青霄在后面断后。他们跑得很快，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杂乱的声响。身后的黑影在挣扎，在嘶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无数只被掐住脖子的野兽在叫。姜残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每顿一下，那些黑影就被定住一瞬，每顿一下，姜残的脸色就白一分。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声，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碎了，碎了很大一片，碎得很彻底。轻山回头看了一眼，山顶上，那些黑紫色的气团正在往外涌，不是从岩石裂缝里涌，是从整个山顶涌，从每一个角落涌，铺天盖地，遮天蔽日。那些孤魂野鬼，终于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