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全是碎石和沙土，踩上去滑得很。两边的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枝丫僵硬地指着天。树底下有蛇，盘在树根下面，缩在石头缝里，挂在树枝上。他们走过的时候，它们抬起头，吐着信子，看着他们。云逸还是怕蛇，走路小心翼翼的，生怕踩到一条。叶清清还是不怕，看都不看，只是走。轻山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四处看着，提防着不知道从哪里会窜出来的东西。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最前面的是相柳。他站在路中间，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袖口扎得很紧，手腕上那串离水流珠在阳光下闪着水蓝色的光。他身后站着几十个黑衣人，黑压压的一片，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相柳看见轻山，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看着轻山，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短刀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又来了？”
轻山看着他，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来谈合作。”相柳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无痕大人说了，让你们上去。”他转过身，朝山上走去，那几十个黑衣人让开一条路。轻山看着那条被让出来的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上去。叶清清跟在他后面，风清和云逸跟在最后。四个人穿过那条由黑衣人让出来的路，那些黑衣人盯着他们，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云逸被那些目光盯得后背发凉，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跟在师兄后面。
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山顶。那块巨大的黑色岩石还在，上面的符文还在蠕动。无痕站在岩石前面，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还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太清。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轻山，看着叶清清，看着风清和云逸。“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山顶却听得很清楚。
轻山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红旗，举在手里。红绸子在风中飘着，那个金色的“令”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无痕看着那面旗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总部的信物。”他伸出手，轻山把旗子递给他。无痕接过旗子，翻来覆去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还给他。“条件呢？”
轻山看着他，开口：“第一，夜叉的人，不能越过桃止山，不能往东边来。第二，处理孤魂野鬼的时候，夜叉的人必须听我们指挥。第三，处理完了，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他停了一下，看着无痕，“这是总部的条件。”无痕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第一条，夜叉的人不过桃止山，可以。但你们的人也不能过来。”轻山想了想，点了点头。“第二条，处理孤魂野鬼的时候，听你们指挥，也可以。但你们的指挥，要合理。”轻山又点了点头。“第三条，处理完了，各走各的路，没问题。”他看着轻山，“还有吗？”轻山摇了摇头。“没有了。”
无痕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空。“那就这样。”他停了一下，“三天后，开始处理那些孤魂野鬼。你们回去准备。”轻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无痕，我问你一件事。”无痕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你说。”轻山说：“慕容金璨，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无痕沉默了很久。久到轻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雷：“他死的时候，没有喊疼。”轻山看着他，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灰白色的长袍，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面小红旗放进口袋里，转过身，朝山下走去。叶清清跟在他后面，风清和云逸跟在最后。四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痕站在山顶，看着他们离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然后就没有了。
走到山脚的时候，轻山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桃止山。山很黑，像一块被烧焦的骨头立在地平线上。山顶上，那些黑紫色的气团还在翻涌，被他看了那么久，它们还是在挣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叶清清坐副驾，风清和云逸坐后面。轻山发动了车，引擎响了几下，着了。他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往前开，朝锡城的方向。后视镜里，桃止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夕阳吞没了。叶清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窗外天已经快黑了，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在闪。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车开了很久。开到锡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基地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那扇生锈的铁门。轻山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推开车门，下车，腿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稳住。叶清清从另一边下车，把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风清和云逸也下了车，云逸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四个人站在基地门口，看着那块生锈的铁牌子，看了很久。然后轻山迈步，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还在，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墙角那堆空油桶还在，摞得整整齐齐。沙袋还在，绳子还在，嘎吱嘎吱响。花慕晴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左臂上的伤口露在外面。她看着轻山，看着他满身的土，看着他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口子，看着他腰间那把短刀。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谈成了？”轻山点了点头。“谈成了。”花慕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进去吧，饭在食堂。”
轻山朝食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身，看着花慕晴。“花队，我问了无痕一件事。”花慕晴看着他。轻山说：“我问慕容队长死的时候疼不疼。”花慕晴没有说话。轻山说：“无痕说，他死的时候没有喊疼。”花慕晴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上台阶，走进走廊。轻山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朝食堂走去。风清跟在他后面，云逸跟在风清后面，叶清清走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