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的声音，在嗡鸣作响的计算中心里，显得格外刺耳。
“慢了”这两个字，像两根钢针，扎进了顾伞的耳膜。
他猛从座位上站起，几步跨到林雪的电脑前。
屏幕上，那条代表地核自转速率的曲线，在经历了那个微小的下挫之后，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反弹回原有的水平。
而是稳定在了一个新的、略低于之前基准线的位置上。
这个差距，极其微小。
如果把地球的自转比作一块精准的瑞士手表，那它现在，每天会比标准时间慢上百万分之一秒。
一个在日常生活中，甚至用最精密的原子钟都难以察觉的误差。
但顾伞和林雪都清楚，在天体物理学的尺度上，这根本不是误差。
这是一场灾难。
“把时间轴拉长，预测未来一百年的变化趋势。”顾伞的声音冷得像南极的冰。
“好！”
林雪的手指有些颤抖，她快速地输入指令。
超级计算机“伏羲”的功率瞬间被拉满，庞大的地质数据被灌入新的模型。
屏幕上，那条曲线开始向未来延伸。
它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呈现出一种非常缓慢的、但却坚定不移的下行趋势。
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漏气。
“地核自转的角动量正在持续流失……”林雪看着那条曲线，喃喃自语，“这不可能……是什么东西在吸收它的能量？黑洞吗？”
【是那个‘幽灵’。】
顾伞的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它不是踩了一脚刹车就走了。】
【它像一个寄生虫，附着在了地球的心脏上，正在持续不断地吸取它的生命力。】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比一场干脆利落的末日海啸，要恐怖一万倍。
那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次性的天灾，而是一个长期的、持续恶化的、不可逆转的衰亡过程。
就在这时。
“滴滴滴！”
战情中心的主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红色的紧急通讯请求。
通讯来源：华夏国家科学院，最高物理实验室。
“接进来。”顾伞沉声道。
画面闪烁了一下，一个头发花白、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老者出现在屏幕上。
他是中科院的首席地球物理学家，李振国院士。
在前世，顾伞只在教科书上见过他的照片。
“顾伞先生。”李院士的表情异常严肃，他甚至没有半句寒暄，直奔主题。
“你司向全球地质勘探网提交了一份关于地核自转速率异常的预警数据，我们收到了。”
“最初，我们认为这是设备故障或数据污染。”
“但经过我们最高级别的物理实验室，调用了‘天眼’射电望远镜和锦屏地下实验室的中微子探测器，进行了连续的追踪观测……”
李院士停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们不得不承认，你的预警……是正确的。”
“北京时间今天上午9点整，国家科学院联合全球17个国家的顶级科研机构，共同发布了一份紧急通告。”
随着他的话音，一份文件被投送到了日出号的主屏幕上。
黑色的标题，红色的印章。
《关于地球内核自转速率发生永久性偏移的紧急通告》
通告的内容，晦涩的专业术语和复杂的物理学公式。
但它的核心结论，却简单得令人胆寒：
地球内核的自转角速度，确认发生永久性减慢。
偏移值：每日0.003秒。
通告的最后，有一行小字，被特别加粗：
“该现象的成因及未来影响，尚在评估中。请公众保持冷静，切勿听信、传播任何未经证实的末日谣言。”
“切勿听信谣言……”顾伞看着这行字，嘴角扯了扯。
这份通告，并没有在任何公开的媒体上发布。
它像一份绝密的死亡通知单，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全世界每一个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办公桌上。
那些刚刚还在嘲笑顾伞是“小丑”的政客们，在看到这份报告的瞬间，脸上的笑容，会瞬间凝固。
他们会意识到，顾伞之前的预警，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这一次的“失误”，非但不是闹剧的结束，反而揭开了一场更深、更绝望的恐怖序幕。
“李院士，”顾伞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的评估结果是什么？”
屏幕那头的李振国院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身后的实验室里，一片死寂，所有的研究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着他们的首席。
许久，李院士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
“顾先生，物理学……在它面前失效了。”
“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想干什么。”
“我们只知道，巨大的能量，被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锁’在了地心。”
林雪指着自己电脑上的模型，手在颤抖。
“这……这不是不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在憋一个大的！”
这个比喻，粗俗，却无比精准。
原本那场足以毁灭世界的海啸，就像高压锅达到临界点后的一次正常泄压。
虽然恐怖，但能量释放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而现在，那个“幽灵”，那个未知的存在，把高压锅的出气孔，给死死地堵上了。
锅里的压力，不仅没有减少，还在因为持续的加热，而成倍地增加。
下一次爆发，当锅体本身再也承受不住那恐怖的压力时……
结果，将是真正的、无可挽回的、彻底的毁灭。
“推算下一次爆发的时间。”
顾伞的声音，将林雪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此刻，已经重新燃起了火焰。
不是希望的火焰。
而是被逼入绝境后，那种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疯狂的战意。
记忆没在大方向上出错。
是蝴蝶效应？还是更高维度的干涉？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又有了一个新的、明确的敌人。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悬在全人类头顶的倒计时。
“参数呢？”林雪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地核角动量流失速率，设为当前值的1.5倍，模拟加速衰减。”
“地幔-地壳板块应力承受极限，下调20%，考虑材料疲劳。”
“能量释放模型……设为瞬时爆发，不要考虑任何缓冲。”
顾伞的每一条指令，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掉了所有乐观的可能。
林雪咬着牙，将这些残酷的参数，一一输入。
“伏羲”超级计算机的运算核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
整个计算中心，仿佛都在这恐怖的计算中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后。
屏幕上，所有的数据流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血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中央，疯狂地闪烁着。
【10】
“十年……”林雪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
“下一次全球性地质剧变，将在十年后爆发。”
“烈度……”
她看了一眼数字下面那一行更小的注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是当前预测模型的，10倍。”
十倍。
如果说，顾伞之前预言的那场海啸，能淹没全球海拔50米以下的地区。
那一场十倍烈度的海啸，将会淹没……一切。
没有任何高地可以幸免。
没有任何船只可以抵御。
那将是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灭世。
顾伞看着那个闪烁的“10”，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在通讯器上按了一下。
“江心妍。”
“在，船长。”
“重新评估所有生存物资需求。”
顾伞停顿了一下，声音冰冷。
“模型变量……调整为十倍烈度。”
“生存周期……设定为一百年。”
“另外，通知雷战。”
“让他来见我。”
“告诉他，旧的剧本已经作废了。”
“现在，游戏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