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子衡定睛望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字迹横平竖直,法度森严。
他见过很多人写馆阁体。写得端正的有,写得工整的有。
但写到这个份上,放眼整个翰林院,恐怕也只有掌院学士吴显之能做到。
“这……”郑子衡嘴唇翕动,蹦不出第二个字。
他下意识看向孟青澜。
孟青澜也有些惊讶。
他在女学教过经义,自然认识这位同为女学先生的许知微。
说起来,许知微身份成谜,却写得一手好字。
半年前,她刚来女学,一手馆阁体已有七分火候,只是锐气稍重了些。
可今日这一笔,锋芒内敛、力透纸背,分明已经脱胎换骨。
孟青澜坦然拱手:“许先生的字越发精进了。依我看,比我的还好上三分。”
许知微侧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
“孟大人谦虚了。您的字素来以‘意’见长,不拘法度。
馆阁体讲究的是‘法’,本就不是同一条路,无从比较。”
孟青澜微怔,垂眸一笑,不再接话。
郑子衡也慢慢回过神来。
他到底是磊落之人,拱手一揖到底:
“在下承认,许姑娘的馆阁体,便是放到翰林院考核,也是上上之选。
方才是郑某狭隘了。只是……”
他皱了皱眉,话锋一转:“只是,馆阁体乃朝廷公文专用,许姑娘一介女子,费这么大的苦功学它,是为了什么……”
他隐隐觉得抓住了什么,还来不及深思,却被姜静姝打断了。
“郑公子。”
老太太淡淡开口:“老身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要不要帮忙?”
“如果要,那合适的人选已经在你们面前了。
你和青澜整理不完的东西,加上许姑娘,想来一定能整理完。
你所谓的馆阁体规制,她也是提笔就来。”
“不过,郑公子要是不服气,老身自然也不会强求,只是一时间怕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她顿了顿,微微一抬手:“门就在那边,请便吧。”
“老夫人,我……”郑子衡的脸腾地涨红。
他不是蠢人。老太太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
你有求于我,我的人比你能干,你用不用?用就好好说话,不用就滚蛋。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多谢老夫人出手,也多谢许姑娘愿意帮忙。”
姜静姝这才满意点头,目光转向许知微,多了一丝温和。
“知微,随二位大人去翰林院,帮忙整理。记住,不要暴露身份。”
“至于期限……”姜静姝眼中精光一闪,“别管韩廷远说的一个月。越快越好。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现,随时回来告诉我。”
“是。”许知微微微欠身领命。
孟青澜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姜静姝。
顾忌到郑子衡在,他没当场问。
可他到底太了解这位老夫人了,知道她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什么意外发现……难道这批卷宗里还有别的东西?
……
三人离开后,李嬷嬷端了盏参茶上来,低声问:“老太太,那批卷宗里头,当真有名堂?”
姜静姝接过茶盏,用盏盖拨了拨浮沫,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是啊,你可听到他们说的,那是从前六十年的江南水文档案。”
“韩廷远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自家的那档子事。
可老身却是清楚记得,约莫五十年前,他的祖父韩崇德,当过江南总督。
他在任十年,江南闹了三次大水,每一次都灾情严重。
朝廷年年拨银修堤,银子拨下去,水却照样淹上来。
可韩家呢?三次大水过后,反倒阔得换了门庭。”
李嬷嬷脸色微变:“您的意思是……”
“前些日子,我本想让人去户部调这批旧档,谁知那边回话说,所有江南水利卷宗,都已作为废档送往翰林院封存了。”
姜静姝嘴角浮起一丝笑,笑意却没进眼底,“偏偏这么巧,韩廷远又把它们当垃圾,扔给了青澜。”
“这……”李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这岂不是自作孽不可活?”
“是啊,韩廷远蠢,但他爹可不蠢,所以我说越快越好。”
姜静姝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李嬷嬷,一会儿你悄悄通知许姑娘和青澜,让他们留神些。”
“是!”
李嬷嬷走后。
姜静姝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她知道,查贪腐,没有人比这两个孩子更合适了。
孟青澜就不用说了,父亲被贪官害死,最痛恨的就是贪官。
而许知微的身世则更是凄惨。
她父亲本是户部从九品小吏,因为查到一笔贪墨烂账,被人反诬贪赃,活活打死。
许知微却没有认命,女扮男装在天桥下替人写诉状,养活病母幼弟。
谁知道,因为写得太好,被人记恨,上门打砸。
姜静姝听说了这事,就让人把这小姑娘带回来,在女学做一个教文书的先生。
然而,女学也不该是这个女孩子的归宿。
她可以……也应该有更大的舞台。
这次,就是一个好机会!
……
翰林院,书库。
许知微换了一身素青装束,青丝尽数束入方巾之下,眉目清冷,乍一看倒真像个文弱少年。
孟青澜领她进门时,只说了句“我的书童”,守门老吏便挥手放行。
然而,第一天的工作,就不太顺利。
郑子衡虽然嘴上认了许知微的字,心里那道坎却没迈过去。
分工时,他坚持自己也一起抄录。
许知微也不争,默默坐在角落,自顾自干活。
一个时辰后,郑子衡看完了三卷,才摘录出零零散散一点数据。
抬头一瞧——许知微却已经看完十卷,整理出了整整五六页。
郑子衡拿起她整理的那张纸看了一眼,挫败感油然而生。
然后他默默把手头的原始卷宗推到了许知微面前。
“……那个,有劳。”
“好,我来负责整理抄写。”许知微接过卷宗,头也不抬道:“探花郎,烦请你核一下,看看我写的东西有没有错。你细心,适合做这个。”
郑子衡的脸抽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就此,三人的分工终于定下:
许知微执笔誊录构建图表,孟青澜报数分析,郑子衡逐条核对。
三人配合,效率惊人。
……
转眼,就到了第四日深夜。
更鼓敲过三下,书库里只剩一盏油灯摇摇晃晃。
这几日,三人都在提灯夜战,郑子衡先撑不住了,趴在卷宗堆里,鼾声如雷。
孟青澜双眼熬得通红,却还在坚持。
“孟大人,你过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说。”许知微忽然轻声道。
说着,从书卷最下面抽出两张图表。
孟青澜眉头一跳:“可是老夫人交代的事,有眉目了?”
“正是。”许知微的手指点在图表上,声音压得很低。
“正平十二年,江都潮汛,朝廷拨银一百万两,修建大堤。
但我交叉比对了那几年的料石采购文书、民夫征调记录……估计实际所用的银子,不到三十万两。
而时年的江南道总督,正是韩廷远的祖父韩崇德!”
“老夫人果然料中了!韩家……还真敢啊!”孟青澜双拳握紧,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七十万两白银……当年危害了多少百姓,如今反过来,也足够捅穿韩家的根基!
韩廷远做梦也想不到,这把刀还是他自己送上来的!
转眼,大半夜过去了,朝阳初升。
孟青澜刚将最后一组数据核完,书库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大早上的,关门做什么?开门!”韩廷远的声音中气十足,盛气凌人。
孟青澜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许知微:“你的头发。”
连夜赶工,方巾下,有一缕碎发松散了出来。
许知微知道他的意思,但没有镜子,她整理的速度也没那么快。
孟青澜干脆自己抬手,替她压好。
指尖擦过耳廓,两人都微微一僵。
“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尽量不要说话。”孟青澜很快回过神来,将她一把拉到身后。
与此同时,大门也被推开了。
韩廷远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跟着三四个相熟的老翰林,都是韩家的故交,显然来者不善。
孟青澜脸色一冷:“韩大人,不请自入,实非君子所为。”
韩廷远冷哼:“本官来检查你的进度,想进便进,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然而,目光扫过书库,他预想中的满地狼藉并没出现。
书库窗明几净,井然有序。
曾经堆积如山的残卷废纸,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偌大的案头上,只摆着孤零零的一本薄册子。
韩廷远脚步微顿,皱眉道:“卷宗呢?你都弄哪里去了?”
孟青澜一脸淡定:“已经整理完了,就在这里。”
韩廷远身后几个老翰林已经笑出声来。
“荒唐,六十年的老案卷……就整理出这么一本?也敢说整理完了!”
“寒门子弟,到底还是眼高手低。”
韩廷远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当即掏出考功名册,往案上一拍:
“孟编修,你五日之内仅整理卷宗一册,却推说都整理完了,简直贻笑大方。渎职懈怠,铁证如山,你认是不认?”
孟青澜却只是淡淡一笑:“韩大人还没有看,怎么就知道不行呢?”
“笑话!”韩廷远险些再次笑出声。
这蠢货,竟然连争辩都不会!
也好,省了他一番口舌。
他一把抓起案头上的薄册,随手翻开。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方格、折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是真的看不懂啊!
但韩廷远绝对不能说出来。
身后那几双眼睛盯着他。那些老翰林等着他发话,替韩家钉死孟青澜这个寒门状元。
如果此刻他犹豫、退缩,那是真的会丢尽家里的脸!
想到这里,他果断合上册子。
“孟编修,本官要你整理六十年的水利要档,你却不按旧制抄录,反而在官卷上画这些……前所未见的东西。
我问你,这些线条方块,可有章法可循?可有先例可依?”
这话问得很巧。没有胡乱攀扯,只说是“前所未见。
看起来留了余地,实际上却也是在全盘否定。
孟青澜不慌不忙:“回韩大人的话,此法采用图表统计,可将六十年数据,浓缩于一册之中。前所未见不假,但前所未见,不等于不可用。”
“好一张利嘴。”韩廷远冷冷道。
“但你可知道,翰林院整理档案,历来有规制!
你弃旧法不用,私创新法,又不曾报备……
孟编修,你是觉得翰林院的历代先贤,都不如你聪明?!”
他越说嗓门越大,就连睡梦中的郑子衡都被吵醒了,立刻就要开口辩驳。
正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书库重地,你们吵什么呢?”
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翰林院掌院学士吴显之,拄着紫檀木杖,缓步走了进来。
今日正是他巡视书库的日子,老远就听见这里吵闹,脸色颇为不悦。
“吴大人!”韩廷远连忙躬身行礼,心中飞速盘算。
掌院亲临,若能当面定了孟青澜的罪行,岂不是更好?!
他抢先开口道:“大人来得正好!
孟编修初入翰林院,下官安排他整理文档,却发现他弃旧法不用,私创新法!
不仅如此,整整六十年的文案,他竟然只整理成一册,实有渎职之嫌——”
“拿来我看。”吴显之眉头微蹙,伸手拿过册子,翻开。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看不出喜怒。只是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神色越来越认真。
韩廷远抻着脖子打量着他的表情,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整整半个时辰。
韩廷远几次想开口催促,都被吴显之抬手制止。
终于,吴显之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孟青澜。
“孟编修,这图表之法,是你自己琢磨的?”
“回吴大人的话,此法并非下官所创。”
孟青澜一脸坦然,“图表之法是一位友人教的,下官和子衡只是学以致用。”
许知微站在他身后角落里,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吴显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立刻明白,这就是孟青澜所说的友人。
看起来……竟然也格外年轻!
翰林院虽然是重地,但普通的文书工作,也可找一两个私交帮忙,并不违规。
只是,吴显之原本以为,这位新科状元会刚愎自用,却没想到,孟青澜年少成名,竟还能虚心求教他人。
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好,好啊!”吴显之将册子交还给孟青澜,脸上露出感慨之色。
“孟编修,老夫在翰林院三十一年,经手卷宗数万册,却从未见过这般明晰通透的文书!
竟然能将六十年间的数万条数据,梳理得如此条分缕析,就连这字迹,也格外出挑。
你、郑编修,还有你这位小友……当真是后生可畏,让老夫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