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蓝天抬眸,轻笑一声。
二人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彼此知根知底,玩笑话里,全是信任。
“宫书记,你可得抓紧树威,不然,我这个市长,可要把你纪委的活全揽了。”
宫洪波哈哈一笑,接过夏蓝天扔来的烟,点燃深吸一口:“能者多劳,我乐意给你打下手!”
玩笑过后,气氛瞬间变得沉闷起来。
宫洪波不再多言,低头看向举报信,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一项罪名,收取保护费,贪婪无度。
董绍武利用职权,对海区内私营煤矿主、中小民营企业主私拉电线、偷电的行为,故意视而不见。
等到专项检查时,再拿着证据发难。
动辄以追究刑事责任、巨额罚款、关停企业相要挟。
个体老板们被逼无奈,只能主动上供讨好。
可董绍武,胃口大得惊人。
根本看不上那点零散的好处。
他要的,是企业干股!
每月固定收取保护费,年底还要拿走干股分红,心狠手辣。
第二项罪名,借鸡生蛋,中饱私囊。
董绍武利用职务便利,将农村电网改造工程,私自批给大舅哥承接。
其大舅哥,在海区注册了一家空壳贸易公司,打着专营电力器材的旗号,揽下工程。
拿到承包权后,立刻转手倒卖给其他包工头,空手赚取巨额差价。
而这其中的大头利润,尽数落入董绍武的口袋。
第三项罪名,公器私用,全家敛财。
海区电力公司,俨然成了董家的私人产业。
儿子在市区开电力科技公司,专门倒卖稀缺的电力施工资质、进口电缆批文,牟取暴利。
妻子开超市,看似普通生意,实则是专门中转各类礼品、贿款的窝点。
一行行文字,触目惊心。
宫洪波越看,眼神越冷。
指尖捏着信纸,微微用力。
按理说,这种贪污受贿的手段,在官场不算罕见。
可他看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心底一沉。
因为夏蓝天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董绍武和洪家来往密切。”
这董绍武,背后站的是洪家?
夏蓝天刚上任,就拿洪家的核心爪牙开刀。
进攻的号角真是接连吹起。
根本不给洪家一丝喘息的机会。
大有不“荡平”贼寇誓不罢休的态势!
这场仗,注定了要比以往的战役都要惨烈。
宫洪波摁灭烟头,眉头紧锁,藏着深深的忌惮:“蓝天,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洪家根基深,你这般猛攻,若是把他们逼急了……”
他欲言又止,心中有个巨大的隐忧。
怕把这群为了百分之三百利益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敢冒着杀头危险的地方门阀,会做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疯狂举动!
夏蓝天闻言,嘴角骤然上扬,一抹冷冽到极致的笑意浮现。
下一秒,周身气场骤变。
杀气四溢!
“对待那些蛀虫,我的策略只有一个——进攻!进攻!再进攻!”
他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我不等!我绝不给他们任何时间,去酝酿阴谋,来算计我!”
“我要打得他们连呼吸都觉得奢侈,连动歪心思的力气都没有!”
“我要追得他们顾头不顾腚,顾腚顾不上头,自顾不暇,焦头烂额!”
嘶吼声落下,夏蓝天猛地收敛戾气。
眼神却愈发锐利,语气转入深沉而坚定:“洪波书记,我们不能再被动了!”
“你听听老百姓的话,为什么好人没好报?为什么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压抑与愤慨。
“为什么一定要让好人流血、又流泪?”
“归根结底,是我们太被动,太软弱了!”
“为什么不能主动出击?”
“是因为怕!”
“官场里多少一身正气的清官,因为胆小,不敢作为!”
“怕这些势力强大的仇家穿小鞋,怕被穿制服的欺负,怕被黑恶势力报复!”
“拿个‘出身未捷身先死’的借口,心甘情愿当缩头乌龟!”
“诚然,他们的怕不是没有道理的。”
“长久以来,我们确实处于弱势。”
“很多忠义之士,还没出手就被打压下去了。”
“此消彼长,久而久之,还有几个敢出头的好人?”
“连我,都曾被百般算计,差点被边缘化废掉!”
“我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普通的官员呢?”
“还好,我挺过来了。”
他看向宫洪波,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都挺过来了,你说,我还有理由四平八稳,做个明哲保身的缩头乌龟吗?”
“江湖讲人情世故,可官场不是请客吃饭!”
“它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温床,而是弱肉强食的修罗场!”
“那些人要的,是我好,你们都别好!”
“我要做的,是我好,大家好,他们都不好!”
“这是你死我活的博弈,我没有退路!”
“哪怕背着棺材,我也要和他们,不死不休!”
话音落,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传来的车水马龙声响,方能显示着这人间烟火气息。
夏蓝天那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瞬间感染了宫洪波。
“蓝天,我跟着你一起干!”
没有什么感慨,没有多余的废话。
宫洪波瞬间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士为知己者死。
宫洪波也曾经是一个一身正气,要做一名好官的年轻人。
但一入官场深似海。
岁月没能磨平他的棱角,但潜规则却让他遍体鳞伤。
他从一名前途光明的好干部,被一路排挤到蒙省纪委。
在纪委副书记的位置上被边缘化十年。
但凡他为官糊涂一些,不是那么太清一些。
现在恐怕也是一地市长或者是书记了。
夏蓝天看着两鬓斑白的宫洪波,用力地点点头。
“洪波书记,去查吧!”
“不要墨守陈规,只要在党纪国法允许的范围内,办案手段可以适当灵活一些。”
“我和你共进退!”
宫洪波上前几步,伸出右手,和夏蓝天用力地握在了一起。
此时无声胜有声!
多年后,已经退休的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和几个孙子讲述着此生最辉煌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