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策推演既定归档已午时末,费书瑜示意赵二宝传膳,帐下诸将就地食于堂中。
殿外亲兵则趁机上前撤去沙盘江南木牌标识,重铺荆襄、江汉、川东、南阳、武关全域舆图。
襄阳、江陵、武昌坚城罗列,江汉坞堡群、川东石柱土司地界、南北入楚险隘,山川兵道分毫毕现。
待众人用完膳后,诸将重新归位站定,自动分列两阵,各聚一隅低声参详,互换心中利弊筹谋。
三大都司、主簿则继续分立沙盘两侧,案间摊开粮饷核算册、兵额损耗档,中立勘录。
此番议事主推弃江北、全军南下、经略荆襄、徐图巴蜀之策,支持此策的众将共推右营将刘彦虎执赤旗主辩。
同列持稳守存续之论者高应登、赵铁牛、苏延庆,四人洞明江北直面九边倾剿乃是死局,荆襄依山有田,又不直撼江南财赋,可步步扎根,立论全然合一。
心存疑窦、逐条勘算隐患的一众将领,推举右骁骑营将杨道庆执黑旗总论驳辩。
王大贵、赵大宝、李勇、杨千里、苟渠、赵伍、赵二宝、李三郎、孙大力、拓养坤、李昌平分立其身后,人人揣着湖广瘴疫、坞堡、土司、官军急援层层顾虑。
两阵片刻参详完毕,各自归列肃立,帐内气息一敛,荆襄方略沙盘庙算正式开演。
刘彦虎握赤色令旗缓步上前,指尖自山东地界缓缓划落,出师部署、三路分兵、安庆诱敌、合围武昌整套战法,从容铺陈开来。
“此策核心,尽弃江北屯守据点,搁置渡江窥伺江东之谋。
全军四万六千战兵尽数自济南拔营南征,六万辅役、三万随军家口尽数随行。
沿途收拢漕船水手、征发民夫转运辎重,对外扬号二十万众,轻装疾进,不驻淮北州县、不中途开荒滞缓行程,两月之内,主力便可尽抵江汉。
我军出师分东、中、西三路,虚实相济,互为犄角,兵额早有定规,绝不各自为战遭敌分割。
东路步骑一万二千,出鲁南沿淮河北岸缓行,大筑营垒、散播兵锋直指扬州的流言,专做疑兵,牵制淮扬、九江守军,逼江西巡抚不敢挪水师西进拦路。
中路主力一万八千,循运河漕船水陆并进,收复宿州、凤阳,直抵安庆江北岸,扼长江咽喉,为攻坚核心。
西路精甲一万六千,骑步相杂,取道曹州、归德穿行豫东,敛旗潜行入大别山北麓,封堵中原入楚所有山口,断绝北援来路。
三路合计足额四万六千,每三日互通哨探军情,无半点可被穿插割裂之隙。
兵临安庆,再变战术诱敌。东路疑兵江岸连营,日日佯攻池州、太平渡口,拖住安庆东侧守军目光;
中路水师泊于江北,频遣轻舟往来江面,装作急于夺南岸渡口,引安庆水师尽数出寨对峙;
西路精锐趁夜潜绕城西山地埋伏,待敌军水师尽数纠缠江面,便骤然杀出突袭西门,一举拿下安庆江北据点,打通入楚通道。
安庆既定,全军沿江西压,与先期进驻黄州的八千前锋会师。
黄州一战,我偏师江岸设伏,半渡而击,湖广抚标、黄州协野战主力尽数覆没,武昌外围机动官军已绝。
江西巡抚遥望北岸连绵营寨、江面密布漕船,必心生畏惧,死守九江南岸,不敢逆流西截,长江北岸水道全线通畅。
三军会师江汉,水陆合围武昌之法推演再三,专破其四千江防水师、城内三千抚镇标营。中路水师列阵江上,快船分割敌寨,火船顺流焚击。
武昌水师大半募民充伍,无坚舰、无成阵,三日可尽数击溃,江面尽归我掌,随即分舟锁闭武昌临江各门,断其水上粮道。
西路甲兵扼守洪山高地,堵死城西陆路,牵制城中标营,令其不得出援水寨;
东路步骑环围东北两面城墙,不分昼夜轮袭,疲竭守军气力心神。
外水尽溃、内外通路全绝,武昌孤城坐困,旬月之间粮竭兵疲,军心自崩。
不必强攀坚城死攻,便可从容收城、清剿余部。
诸君须辨轻重:兵压江南,直指大明财赋根本,朝廷必倾内库、加征天下捐输,尽调九边合围,乃是九死一生的绝路。
兵踞荆襄,仅取腹地粮仓,未撼王朝命脉,朝廷不会竭天下兵力决战,只行五省联防、就近维稳、以守代剿之策。
不出三五阅月,郧阳、河南、川东两万余官军,必进驻襄阳、江陵、武关、夷陵诸隘,立起对峙防线。
然彼兵分守关隘,重在堵截,无力掌控千里江汉旷野。
我军落地即开屯田、收流民、安家口,粮草自给,不仰山东千里转运。
北据伏牛、武当群山,分兵扼隘,阻隔中原大兵南下。
先固武昌、尽掌江汉水道,再徐图三峡巴蜀,进退皆有依托,远胜江北孤注之危局。”
刘彦虎论势稳实,利弊分明,不夸大机巧,亦不遮掩行军损耗,赤旗诸将默然,无人再补一言。
杨道庆执黑旗迈步上前,指尖点遍沙盘各处要害,逐条勘破布局之下暗藏的层层隐患,帐内气氛骤然紧绷。
“刘将军兵路排布、虚实进退皆合地利,然荆襄看似易守,实则痼疾丛生,万万不可高估速胜之机。
黄州败讯传至京师,崇祯即刻下五省协防严旨。
郧阳三千标兵三十日抵襄阳外围,河南万余镇兵四十五日压至樊城,北门锁隘转瞬即成。
大别山山道纵横交错,西路重兵仅能扼守主干道,无数僻径无从封堵,边军游骑必将频频渗入腹地,袭扰屯田营垒。
江西守军虽不敢北岸野战,九江水师却死守南岸、锁死鄱阳湖口,长久对峙之下,敌舟随时溯江劫掠我运粮漕船,我军须常年分兵戒备,前线攻坚兵力必遭拆分。
武昌城高池深,仓粮足支一载。
城内士绅、盐商、卫所、乡勇可聚两万守卒。
我无重型红夷大炮攻坚,只能蚁附登城,强攻之下精锐损耗必不可免,绝无短期破城之理。
城内抚镇标营,家眷尽居城中,退无可退,必拼死守城,绝非旬月可溃之辈。
且荆襄四类隐患无解,长年拖累大局。
襄阳、江陵、武昌三城坚垒死守,常年牵制主力;
湖广坞堡星罗棋布,府县易取、山野难清,剿而复叛,永耗兵源;
川东白杆土司守土死战,三峡一线必有连年血战;
武关通路无阻,三边精骑轮番入楚,昼夜袭营,疲敝三军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