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冬夜,冷得像块冰,连空气都仿佛冻成了透明的晶体,踩在脚下能听见细碎的脆响。
朱允凡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蓝焰狮酒楼顶楼的暖榻上,小脚丫蹬在黄铜炭盆边,靴底的绒毛被火烘得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羊毛香气。
他手里捧着个小巧的银碗,碗沿打磨得光滑圆润,衬得他的小手越发细嫩。碗里盛着高要刚炖好的羊肉羹,汤汁浓稠,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撒着细碎的葱花,香气顺着鼻孔钻进肺里,暖得人心里发痒。
朱允凡握着一把比他巴掌还大的银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直到热气散得差不多了,才小口送进嘴里。
羊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带着浓郁的肉香和一点点胡椒的辛辣,驱散了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王爷,郭嘉派人回来说,瓜洲渡的私盐已经盯上了。”王艳兵半蹲在暖榻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像是怕惊扰了这暖融融的氛围。
他总记着这位地子王才九岁,说话得像哄孩子,可每次看到朱允凡那双清亮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的眼睛,又忍不住把事情说细些,“装盐的麻袋上都按您的吩咐,画了咱们的记号。”
朱允凡咽下嘴里的羊肉羹,小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在回忆什么:“记号……是我画的那个小老虎吗?”
他前几日闲得慌,在纸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老虎,说是要当影卫和风卫的标记,谁见了都得忍着笑夸“威风”。其实那老虎画得圆滚滚的,像只胖猫,唯独额头上的“王”字,被他用力描得格外清晰。
“是呢。”王艳兵憋住笑,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夸赞,“郭嘉说,那老虎画得精神,夜里举着火把一看,老远就能认出来,比任何暗号都管用。”
朱允凡顿时乐了,小胸脯得意地挺了挺,手里的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汤汁泛起一圈圈涟漪:“让他们……让他们把私盐换粮食,要那种能放久的,小米、高粱都行,别要糙米。”
他顿了顿,小眉头又皱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四叔那边的士兵吃糙米……拉嗓子,上次风卫回来讲,有个小兵吃糙米饭卡了喉咙,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他说起“四叔”两个字,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些,眼睛偷偷瞟向窗外——黑风山的方向,此刻该是漫天大雪了吧?四叔和士兵们,是不是正围着篝火啃硬邦邦的干粮?
王艳兵应着,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九岁的孩子,竟能把一句随口提起的小事记在心上,这份细腻,实在难得。前几日风卫传回的信里确实提过一句“军中糙米饭难咽”,他都没在意,这位小王爷却记在了心上,还特意叮嘱要换好粮。
“对了,向羽叔叔呢?”朱允凡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银勺,小短腿在暖榻上踢了踢。
话音刚落,向羽就掀帘进来了,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军靴上沾着些许雪粒。他是个不苟言笑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早年从军时留下的,平日里看着有些吓人,可见了朱允凡,却难得放柔了语气:“王爷,我在这儿。”
“向羽叔叔,系统传送的粮食都备好了吗?”朱允凡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两颗星星。
“备好了。”向羽走到榻前,声音沉稳,“一千石精米都筛过三遍,一粒石子都没有;二十车腌肉也用草绳捆牢了,都是后腿肉,肥的少,瘦的多,您说怕四叔那边的士兵不爱吃肥肉,特意让厨房多挑了些精肉。”
朱允凡从暖榻上滑下来,小短腿在地板上踩出“咚咚”的响,跑到窗边,扒着窗沿往外看。楼下的院子里,影卫们正扛着粮袋往空地上堆,月光洒在米袋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像一堆堆小雪山。
他知道,这些粮食等会儿就会被系统“嗖”地一下传到黑风山,四叔和士兵们明天一早就能看到,说不定会吓一跳。
“向羽叔叔,”朱允凡忽然回过头,小脸上带着一丝担忧,“系统……会不会冻着粮食呀?富秋兴爷爷说,系统空间里是恒温的,可我还是怕米冻成冰疙瘩,煮不熟怎么办?”
他嘴里的“富秋兴爷爷”,是那个藏在他脑海里的二十二世纪科学家辅助魂,总爱跟他说些“恒温”“阈值”之类听不懂的词,他却记住了“暖”这个字,也记住了富秋兴爷爷说的“系统空间能保持最适宜的温度”。可他还是有点担心,黑风山那么冷,粮食传过去的时候,会不会受影响?
向羽摸了摸他的头,粗粝的手掌轻轻蹭过他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不会的,系统比咱们的炭盆还管用,比扬州城的春天还暖和呢。米到了黑风山,还是热乎乎的,保证一粒冻不着。”
朱允凡这才放下心,又跑回炭盆边,拿起银碗继续喝羹。羊肉的香味混着炭火的暖意,让他想起去年在南京,皇爷爷抱着他坐在膝头,给他喂羹吃,说“凡儿是大哥的长子,将来要替爷爷看着弟弟们,看着这朱家的江山”。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皇爷爷的胡子扎得脸痒,现在却好像有点明白了——看着楼下的粮食,想着四叔能吃饱饭,士兵们能吃上精米,心里就像被羹汤暖着,踏踏实实的。
“对了,”朱允凡忽然想起什么,小手拍了拍暖榻沿,发出“砰砰”的轻响,“让高要爷爷……做些肉脯,干的,能揣在怀里的那种,给四叔的士兵们当零嘴。”
他上次偷吃过高要做的肉脯,咸香耐嚼,揣在兜里能啃半天,行军的时候饿了,拿出来嚼两口,又顶饿又解馋。
“好,我这就去告诉高要师傅。”王艳兵笑着应了,心里盘算着该让高要多做些,不仅给黑风山,守城的兵卒也该分点。这位小王爷的心,细得像筛米的箩,谁都记着,连士兵们的零嘴都想到了。
高要很快就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刚做好的肉脯,香气扑鼻。他是蓝焰狮酒楼的主厨,一手厨艺出神入化,最会做这些精致吃食。
“小王爷,您尝尝?”高要把盘子递到朱允凡面前,脸上堆着和蔼的笑,“按您说的,做得干了些,方便携带,咸淡也调好了,越嚼越香。”
朱允凡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肉香在嘴里弥漫开来,带着点芝麻的香味。他点点头,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好吃!高要爷爷,就按这个做,多做些,让影卫们跟着粮食一起传过去。”
“哎,好嘞!”高要乐呵呵地应着,转身就往厨房跑,心里想着:小王爷真是疼人,这么小就知道体恤士兵,将来肯定是个好君主。
夜渐渐深了,雨早就停了,天上露出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朱允凡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暖榻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银碗,碗底还剩一点点羊肉羹的残渣。
王艳兵轻手轻脚地把他抱到床上,盖好厚厚的被子。看着他睡梦中还微微上扬的嘴角,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王艳兵忍不住笑了笑,掖了掖被角,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楼下,向羽对着空地上的粮堆,在心里默念了句“系统传送”。
只见那些粮袋和肉车像是被无形的手托起,瞬间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地被压过的雪痕,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向羽抬头望了望黑风山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只有几颗星星在遥远的天际闪烁。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