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起义开始已有两年
镇安王与大夏军联合了起来,此时已经兵临大殷王城门之下。
但是这两个月以来却迟迟攻打不下来,大殷丞相的最后一张王牌,一只狼兽人便能守住王城,就连巴多罗也在上次的回合战中被其打成重伤。
起义军中竟然没有人能与他一战
……
深宫中
偌大的金銮殿竟空无一人。大臣们该逃的逃,该降的降。剩下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高高的皇位之上除了逸远瞻,还有一人就是一头白发的魏严。
魏严精明算计了一辈子,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下了死手的人,临了在看到逸蓝的时候也终是落下了悔恨的眼泪
是鳄鱼的眼泪吗,没有人知道。
大殿之下,黑狼幕刃带着清禾来到殿前,经过多日的追捕终于抓到了。
“太子哥哥,呜呜你终于回来了”
最激动的当属逸远瞻
“施…”清禾原本想以施主相称但是看到逸远瞻委屈的表情后,他又收回了前面的话说道
“皇弟,我回来了”
就在殿中死寂沉沉之际,沉重的殿阶之下,传来沉稳冷冽的脚步声。
一道漆黑高大的兽影踏破殿雾,缓步走入。
是带兵打完仗回来复命的肆。
守在殿中的狼兽人肆漆黑兽瞳微动,一身凛冽肃杀,再看到清禾后立马收起。
真的是他
还不等肆开口,魏严就发话了
“肆将军你带殿下走吧,本相会履行约定”
肆见这老东西头一次这么爽快,也是点了点头回应他,不过最让他开心的是居然真的可以在这个世界再次看到他
清禾听他们说的一脸懵逼,他才刚到皇宫就要被送走,关键是为什么要让肆带他走,清禾也清楚现在王城没了肆就等于完全失守
不过他现在还不能走,因为他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
“皇舅,母后和父王真是你害死他们的吗”他今日重新回来就是为了一个答案而来。
修行多年,他始终无法真正做到悟道结缘的原因,俗世因果他还尚未了结。
曾经最疼爱他的皇舅,现在变得陌生。他一路走来,所有人都在责骂他痛斥他的暴政,可是为什么?他不明白,皇舅如果真的只是要皇位,大可以自己去做龙椅
偏偏还要扶持年轻的远瞻
他有私心,他多希望皇舅不是杀害他父母的凶手,多希望他有着苦衷。
“蓝儿,是我”
“你的母亲,我的妹妹,东宫的那场大火都是我做的”
魏严没有任何辩解,他彻底的输了。妹夫的平治之道不能救大殷而他的西伐之法也没能拯救大殷的国运
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失去了一切的滋味让他无颜再去见死去的妹妹。
但是至少他希望可以保下妹妹的唯一血脉。如今就算靠着肆强撑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有些事情也该让清禾明白
曾经权倾朝野、震慑天下的魏丞相,此刻佝偻伫立龙椅之侧,一身暮气,满目荒芜,再也无半分睥睨山河的枭雄姿态。
清禾静静立在殿心,素衣不动,佛珠僵在掌心。
哪怕一路早有猜测,哪怕乱世行路早已看透人心险恶、权谋肮脏,可当这句直白冰冷的答案从魏严口中落下时,他心口依旧狠狠一沉,酸涩翻涌,久久不散。
是他。
真的是他。
是自幼疼他、教他、护他长大的亲皇舅。
是母后最信任的亲兄长。
也是亲手焚尽东宫,亲手葬送帝王帝后的人。
清禾眸光微微发颤,多年佛门修行养出的静定与通透,在此刻轰然裂开一道细纹。
他一路西行渡人,看遍乱世善恶,劝世人放下嗔恨、看破因果、饶恕迷途。
可唯独自己的因果,却怎么也过不去。心底藏着一缕执念枷锁,根源就在此处。
佛门讲:斩断尘缘,方得圆满。
可他的尘缘,是血海家仇,是至亲殒命,是半生流离
他无数次自问,无数次自我拉扯。
他宁愿魏严有苦衷、有隐情、有不得已。
他宁愿不是纯粹的阴狠权谋、自私野心。
若他想要皇权,大可废帝自立,登临九五。
可他偏偏扶持年幼无害、懵懂无知的逸远瞻,顶着骂名摄政数年,苦苦撑着残破山河。
若是全然的恶人,为何护幼主?
若是全然的忠臣,为何弑帝弑妹、屠戮东宫?
矛盾缠绕多年,成了清禾心底最深、最解不开的执念。
清禾抬眸,声音轻而稳,带着一丝隐忍多年的颤抖:
“为何。”
简简单单三个字,问尽半生疑惑。
魏严垂眸,浑浊的老眼望着眼前褪去太子华贵、一身僧衣素净的清禾,眼底悔恨翻涌,五味杂陈。
“蓝儿”
他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生从未对外人道的苍凉。他轻轻呼唤着他的小名就像小时候那样。
“你父王仁厚,性善怀柔,行平治宽政。可彼时的大殷,早已积重难返、腐朽入骨。土地兼并、世家割据、边患四起、国库虚空。宽政救不了溃烂的江山,温柔守不住崩塌的国运。”
“我与他政见相悖,道完全不同。他想以仁安天下,我想以铁血洗牌、以重律强国。”
当年外族当道,大殷与大夏在边境问题上出了问题,大夏为了民生行官道却越入大殷国土
两族开始了长达数年的较量,一朝大夏王身死,战争的导火索彻底爆发
当时的大殷已经没有与其争斗的资本,没想到平随皇竟然真的为了短暂的和平与民养息,做出了割地赔款这等蠢事。
“我妹妹,你的母后。她温婉贤良,心慈手软,她信你父王的仁政,信世道可凭良善安稳。可她不知,乱世将至,温柔是致命的软肋,仁政是亡国的毒药。”
魏严缓缓闭眼,字字皆泣血:
“于是我杀帝后、焚东宫”
即使当时他只是想让两人死遁,没想到就在大火当日火势竟然无法扑灭甚至彻底失控。
这也让魏严想起了清禾出生那日,妹妹为其请来的国寺师父所说的命格之事。
此子命中有一死劫,唯有至亲迷离人间,亲友断尘无缘,方能入门内修身养性生,待雾去时,星文自然满溢
魏严没有和清禾说关于他的命格之事。
但是他知道妹妹他们其实早就打算从容赴死然后送蓝儿出去清修。
“我想亲手打碎旧朝腐朽,以最狠、最烈的方式,清扫积弊、镇杀世家、压服朝堂,强行给大殷开出一条生路。我不愿百年大殷,亡在软弱无能、仁厚误国之上。”
“我不自立为帝,是因为我这一生手上血债太多、杀业太重、民心尽失。我做不了仁君,只能做权臣。我扶持远瞻,是想待乱世平定、朝局肃清之后,让他坐一个干干净净、安稳太平的江山。”
他算计一生、狠绝一生、背负骂名一生。
赌上自己的名声、亲情、人性,赌一场大殷国运存续。
可笑的是——
他输了。
赌到最后,仁政崩、铁血崩,旧朝崩、山河崩。
他舍弃了所有温情、所有良知、所有至亲,到头来依旧没能逆转亡国大势。
妹夫的仁政救不了大殷。
他的铁血权术,同样救不了大殷。
“我输得干干净净。”魏严低低自嘲,眼底一片死灰,“我害死我唯一的亲妹,害死君臣社稷,到头来,依旧守不住这片江山。”
他抬头,深深望着清禾:
“我唯一、仅剩的私心。就是保你活。”
“东宫大火,我留了一线生机。我知你有异力、有天命、有储君之本,但我想你活命、放你出逃,任由你遁入空门、远离朝堂。”
“我负尽天下、负尽至亲。如今也算我咎由自取,大殷终究还是亡了…”
殿中死寂。
龙椅上的逸远瞻早已泪流满面,小小身躯死死攥紧龙袍。
丞相他不是奸臣,也不是纯粹的忠臣。
他是走火入魔的救国者。
正走到极致,偏执到极致,最终亲手沦为造恶之人。
一旁,狼兽人肆静静伫立,漆黑兽瞳沉沉望着清禾。
他不懂这些,只待逸蓝等下可以和他一起走
魏严转头看向肆,语气终于彻底释然:
“肆将军。”
“履行约定。带蓝儿走。”
“王城将破,大势已去。大殷的债,我魏严一人担尽。亡国之罪、杀戮之罪、权祸之罪,都是我一人所为之过。”
“不要再让最后一缕皇室血脉,葬送在这片覆灭的山河里。”
肆重重点头,低沉应了一声,兽甲轻震,跨步就要上前护清禾离开。
可下一瞬,清禾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少年僧人眉目平静,眼底多年的执念枷锁,在听完所有真相之后,终于缓缓落地。
恨吗?
恨。
至亲惨死,半生流离,如何不恨。
可怨吗?
也怨。
怨他偏执逆天,怨他自作主张,怨他以杀救世、以恶补天。
但此刻,他彻底明白了。
这世间从来没有非黑即白的对错。
有的人作恶,是为私欲。
有的人作恶,是为苍生。
魏严双手沾满鲜血,却从未贪享帝位、从未祸乱万民、从未放弃家国。
他只是选了一条最狠、最孤、最错的殉道之路。
清禾轻轻松开攥紧佛珠的手指,声音清浅,却彻底渡尽红尘执念。
“皇舅。”
这一声称呼,隔了血海深仇,隔了数年疏离,隔了半生因果。
“你的道,错了。”
“乱世从不需要铁血杀戮、强行破局。苍生从不需要以恶换安、以命补天。”
“你想救江山,却屠了人心。”
“江山破碎尚可重塑,人心死去,世间永无太平。”
“但我……不恨你了。”
一语落,满堂震颤。
魏严猛地抬眼,浑浊老泪瞬间夺眶而出。
纠缠一生的罪孽、一生的心结、一生的亏欠,竟被他最对不起的孩子,轻轻一句——不恨了,彻底消解。
清禾望向肆,温声道:
“我不走。”
肆瞳孔一缩:“逸蓝”
“王城可破,王朝可灭,唯独人心不可弃。”
“我逃了数年,避了数年,渡了世人数年。”
“如今俗世因果已明,执念已破,我不必再逃,也不能再逃。”
他转过身,直面满目疮痍的大殿,直面即将覆灭的王朝,直面城外百万压境大军。
“大殷终局,我当亲眼见证。”
“俗世缘尽,方可真正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