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佛度迷途归本善 众言乱世苦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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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碎雪簌簌飘落,覆满残破街巷,也抚平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戾气。
巴多罗回了趟家,又来到村子
村民虽心有不甘,忌惮巴多罗的威势,又见年少僧人态度决绝,便也按捺住心底的怨愤,暂且默许了这场宽恕。
街巷之中,二三十名强盗垂首跪立,为首的犀牛兽人犀浦狼狈伏于雪地。往日横行乡里、暴戾恣肆的姿态现在唯有满身疲惫与一丝不甘僵在眉眼之间。
方才被巴多罗凌厉的身手震慑。
待街巷间彻底安静,清禾缓步走出,立于一众盗匪身前。他身着单薄素色僧衣,身形纤细瘦弱,在一众身形魁梧、满身戾气的匪徒中央,看似格格不入,却自带一番平和端庄的气度,让人不敢轻视
巴多罗手握猎刀,立在一旁震慑他们,目光冰冷地扫视众人。他不相信这群恶徒,只是信守承诺,给清禾一次机会。
在他眼中,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做过一次恶的人,即使今日俯首认错,明日或许便重操旧业、再害苍生,是以片刻也不敢松懈。
清禾目光温和,扫过跪地的众人,声音清亮平和,不怒自威:“方才施主饶你等性命,非是纵容尔等作恶。你等劫掠民财、殴打乡邻,罪孽属实,断无一笔勾销的道理。佛门慈悲,渡人亦罚恶,给你等一线改过自新的机缘,能否回头,全在你们自身。”
一众盗匪纷纷垂首,无人敢出言辩驳。经历过生死一线,纵是顽劣粗人,心中也生出几分恐惧。
除了一人,那就是强盗的头领犀浦
犀浦听完清禾的话很是应激
“让我等向善,小光头你很敢说啊,本大爷就站在这里我看你要怎么渡化我,笑死人了,谁会听你的”
哐当!
是巴多罗在敲刀警示,但是犀浦丝毫不怕
“来啊!杀了我啊,你以为本大爷怕死吗,我现在孤身一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犀浦的眼里全是猩红的戾气,毫无半分惧色,反倒满是破罐破摔的癫狂。
“我等因战争孑然一身,家破人亡,早已没了活下去的理由,你要渡化?凭什么?凭你几句轻飘飘的空话,就能抹平我们的痛吗”
他重重喘着粗气,头顶犀角凝着寒霜,跪在雪地的身躯微微发抖,不是畏惧,是积怨太深、压抑太久。
其余一众强盗全都低头沉默,无人敢劝,人人眼底都藏着同款的酸楚与无奈。
巴多罗眼神骤冷,指节扣紧刀柄,杀意再次翻涌,只待清禾一句话,便要立刻镇压这桀骜凶徒。
清禾却丝毫未恼,神色平静,静静望着暴怒的犀浦,轻声开口:
“施主心中有恨,有苦,有万般不甘,小僧知晓。可苦海浮沉,逞凶作恶,只会让罪孽越积越深,永无解脱之日。你等之苦并非他人之过啊”
他抬眸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解开了犀浦的绳子
清禾继而缓缓言道:“施主可记得我所说的鸯掘摩的故事”
“呸!什么狗屁故事!你给我拿命来!”犀浦因为绳索被松开了,开始行动
他随便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然后把清禾一把拽过来作为人质,对着众人嚣张的喊道。
“放我走,不然这个小和尚马上就没命”
他凶恶的样子被清禾看在眼里,但是清禾丝毫没有被影响
这副平静的样子反倒让犀浦感到心里发毛,都忍不住质问他
“难道你不怕死吗?小和尚”
清禾平淡放下手里的一串佛球说道
“施主,小僧与你一样皆是孑然一身,并无牵挂,生死如同您刚才所说的那样对我来说已无甚意义,要杀要剐随你便就好,但是小僧还是想同你讲一个故事”
犀浦抬起沉重的头颅,厚重的眉眼间满是复杂。他生性桀骜,横行多年,从未对谁低头,此刻望着眼前心性纯粹、慈悲包容的小和尚,心底盘踞多年的戾气,竟然松动了几分。
清禾看他停下了就独自说了起来
他的声音清浅却字字有力:
“《增一阿含经》有记,鸯掘摩原本是聪慧的青年,跟随一位外道师父修行。师父受邪魔蛊惑,给他下达一个残忍的指令:要他杀满一千人,收集一千根人的手指做成头鬘,就能得道升天。
被邪见迷惑,鸯掘摩走入山林,持刀杀人,四处屠戮路人。每杀一人,就截下一根手指,串在身上。举国恐慌,百姓不敢走那条山路,国王波斯匿甚至准备出动大军进山围剿,要直接诛杀这个大盗。
杀到九百九十九人时,还差最后一根手指。山野行人全都吓得躲起来,再也找不到外人。恰逢他的母亲心疼儿子,亲自送食物进山。被邪念驱使的鸯掘摩,竟打算杀掉亲生母亲,凑齐千指之数。
就在他要对母亲下手的危急时刻,佛陀知道此事,独自走入这片凶险山林。
鸯掘摩看见佛陀,大喜,心想正好杀了这位沙门,凑满一千。于是提刀狂奔追赶佛陀。
可任凭鸯掘摩拼命奔跑,佛陀只是缓步慢行,他却怎么也追不上。鸯掘摩用尽气力,依旧被远远拉开。这时他内心震动,幡然醒悟:自己奔跑如野兽,而沙门缓步,自己竟追赶不上,此人绝非凡人,定是觉悟的圣者。
佛陀对他开示,破除他心中错误的邪见。
鸯掘摩心中恶念消散,扔下手中屠刀,跪在佛前忏悔,请求出家。佛陀接纳了他,让他成为比丘。
后来国王波斯匿率领大军赶来,本是要来斩杀恶贼,却看见那个凶名赫赫的杀人魔,已经成为佛陀座下清净的弟子。国王大为震撼。”
清禾目光扫过暴怒的犀浦,缓缓追问:
“鸯掘摩杀命无数,尚可回头悔过,得渡善缘。诸位虽劫掠财物、惊扰乡邻,但是未曾害过一条性命,为何偏要固执恶念,自断生路?”
清禾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没有盲目跟从大众的决议,他从不同的地方看到了这群穷途末路之人还保留的一丝善意。
一个恶人杀了,那么下一个呢,那下下个呢,仇恨的种子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真正的恶人是该杀,但是有些呢,他们并不是自愿为恶
清禾主动抱住颤抖害怕的犀浦,他能听到他心里的声音。
犀浦闻言一滞,满身的戾气骤然卡住,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酸涩填满。
他紧绷的下颌狠狠颤动,嚣张的气焰一点点崩塌,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崩裂的沙哑,终于吐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苦衷。
“回头?我们何曾有过选择!”
一句嘶吼,震落了檐上积雪。
“你这长居古寺、不食人间疾苦的小和尚,哪里懂什么世道!”
犀浦胸膛剧烈起伏,字字泣血:“数年之前,四方大战,烽火燎原。我们本是安稳村民、山野猎户,守着薄田故土,安分度日,从无害人之心!可战火无情,官兵过境、乱兵劫掠,烧了我们的屋舍,毁了我们的良田!”
“老弱孩童,尽数丧于兵戈;至亲骨肉,离散无踪!一夜之间,家园尽毁,我们沦为无依无靠的流民!”
他抬眼望向漫天落雪,眼底满是沧桑绝望:“乱世之中,寸粮千金!官府自顾不暇,天地无处容身。我们背井离乡,千里漂泊,一路乞讨、一路逃命,多少同伴冻饿惨死在路边!”
“我们虽不是天生恶徒!但是我们流落此地,无田可耕、无工可做、无粮可食,走投无路!除了去抢别无他法”
犀浦低下头,粗粝的声音彻底低沉下来:“我当这个匪首,带着众人劫掠为生,不是嗜杀好恶,我们也只是想要活下去!”
“可是回头…哪有那么容易…我们已经不能回头了小师父,你还是杀了我吧但是请放过我的兄弟们”
犀浦说到最后竟然哽咽地放下了碎石跪倒在地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风雪簌簌落下,落满犀浦魁梧狼狈的身躯,也落满一众低头沉默的盗匪肩头。
原来这群横行村落的恶徒,从不是本性歹毒,只是乱世夹缝里,被逼得无路可走的可怜流民。
一旁戾气满身、杀伐果断的巴多罗,闻言指尖骤然一松,眼底的冰冷杀意,第一次悄然褪去大半。
围观的村民纷纷默然,方才满腔的愤恨,此刻尽数化作复杂的唏嘘。
清禾静静伫立风雪之中,心生无边悲悯。
他知晓,这世间万般恶,从非全然是人心险恶,更多是乱世无常境遇所逼。
清禾轻声道:“施主,回头当然不容易,但是什么都不去做就真的回不了了,我方才的故事还未说完”
“鸯掘摩纵然已经改过向善,过去的罪业依旧要承受果报。鸯掘摩进城乞食,城中百姓记得他往日的暴行,向他投掷石块、泥土,殴打辱骂,他常常头破血流,衣钵破损,但他默默承受,不生怨恨。最后精勤修行,证得阿罗汉果,彻底解脱烦恼。”
“可境遇苦,不是伤人的缘由;世道恶,不该再造新恶。鸯掘摩罪孽滔天尚可悔改,诸位本有善心,只是误入歧途。”
他抬眼,目光澄澈而坚定:
“从今天开始,先是帮忙修补村落,再者去办理落户,在村里帮助大家劳作换取报酬,我相信一定会更好的”
“小师父…”
往日里打家劫舍、横行霸道的匪徒,此刻纷纷放下刀棍,拿起铁锹、斧头、扫帚。有的弯腰清理街巷间的碎瓦残木、破败杂物,将狼藉不堪的道路一一规整平整;有的扛木搬砖,修补被砸毁的院墙屋门,修缮破损的房梁屋顶;有的清扫雪地积尘,收拾散落满地的器物残骸。
巴多罗一直沉默地看着
直到天黑,他才拎着清禾回去
走在路上,巴多罗终于忍不住去训清禾两句
“今日若不是遇到这种匪徒,万一对方真的凶穷极恶,你也真的要去送死吗”
清禾明白这个总是沉默的大狮子是在关心他。于是笑着回答
“不会,因为我会杀了他们哦”
小和尚顽皮地笑着,但是他的眼睛又仿佛在说我不是在开玩笑。
“谓如菩萨,见劫盗贼,为贪财故,欲杀多生。或复欲害大德、声闻、独觉、菩萨,或复欲造多无间业。
见是事已,发心思惟:我若断彼恶众生命,堕那落迦;如其不断,无间业成,当受大苦。我宁杀彼堕那落迦,终不令其受无间苦。
如是菩萨,意乐思惟,于彼众生,为当来故,深生惭愧,以怜愍心而断彼命。繇是因缘,于菩萨戒无所违犯,生多功德。”
清禾还是满口的经文,巴多罗听不懂,但是他对小和尚的看法有些改变了
“什么意思”
“嗯…施主听不懂吗,那我用白话和您说”
“这段经文的意思就是倘若遇见恶人,正要去造五无间大罪,要杀害无数好人、残害圣贤。菩萨眼见,再无别的办法可以阻止。
菩萨心中不是嗔恨,而是大悲怜悯:我若不杀此人,他就要造滔天恶业,后世堕地狱无量劫受苦。我宁可自己背负杀业堕地狱,也要阻止他造出更大的恶。”
巴多罗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最后他蹦出来一句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今天伤人,你就不会阻止我杀他们吗?”
清禾拿过巴多罗身上的干柴转而背到自己身上。
“对啊,小僧并不会阻止。因为当极恶无法阻止时,恶就已经开始蔓延全身,那么唯有地狱才能救赎他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