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吹动着两人的衣袍。
曹长卿听到无尘直言是为了“西楚后人”而来，心中的警惕瞬间提到了顶点。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变得更加冰冷，沉声问道：
“不知小师傅找我……找公主殿下，究竟所为何事？”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无尘，周身那属于儒圣的磅礴气机隐隐流转，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出手的架势。
姜泥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和逆鳞，绝不容许任何未知的危险靠近她！
无尘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曹长卿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敌意和威压，
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有些随意地笑了笑，
“曹官子不必如此紧张。小僧并无恶意。”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山下营地的篝火，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是闲来无事，顺路过来看看这位故人之后，了却一桩缘法罢了。”
“顺便……”
无尘的话锋微微一顿，那双平静的眼眸转向曹长卿，虽然依旧带着笑意，
但那笑意深处，却仿佛蕴含着一种能看透命运轨迹的深邃和淡然，
“也顺便让某个执念深重、试图逆天而行的人，早些打消那不切实际的……复国念头。”
“……”
“轰——！”
无尘的话语虽轻，却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入了曹长卿的心湖最深处！
曹长卿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对方口中的“某人”……
指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曹长卿！
他隐忍多年，苦心孤诣，将所有的希望和心血都寄托在找到公主殿下、光复西楚之上！
这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是他毕生的执念和追求！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心魔！
这个念头，他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完全袒露过！
眼前这个来自大宋的和尚……他怎么可能知道？！
而且还如此直接、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甚至意图……让他打消念头？！
一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寒瞬间从曹长卿的脊椎骨窜起，直冲头顶！
眼前的年轻僧人，在他眼中变得无比神秘、无比恐怖！
他不仅仅知道公主的身份，更洞悉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执念！
曹长卿周身的儒圣气机再也无法抑制地轰然爆发，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无尘，声音有些嘶哑扭曲：
“你……你怎会知道？！”
无尘对于曹长卿那几乎要失控的磅礴气势，依旧视若无睹。
他甚至连僧袍的衣角都未曾飘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曹长卿，眼神中那抹悲悯之色愈发浓郁，轻轻叹了口气，道：
“曹官子，斯人已逝，故国已远。有些执念，如同镜花水月，执着越深，痛苦越深，最终只会害人害己，徒增杀孽罢了。”
“你可知，你所谓的复国之路，注定尸山血海，白骨铺地。而最终……也不过是一场空。”
面对无尘那直指本心、近乎预言般的告诫，曹长卿在最初的极致震惊之后，眼中猛地闪过一抹近乎偏执的坚定与不屈！
他曹长卿一生，何曾轻易认输？更何况是为了毕生信念！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一丝因激动而产生的颤抖，却依旧斩钉截铁：
“小师傅此言，未免太过武断！世事无绝对！昔日西楚之败，乃时运不济，君臣失和，内有奸佞，外有强敌环伺！”
“如今离阳朝堂看似稳固，实则内部倾轧不断，边疆亦有北莽虎视眈眈！此正是天赐良机！”
“只要公主殿下回归，振臂一呼，西楚旧臣义士必然云集响应！”
“加之曹某多年谋划，暗中积蓄之力……未必不能乾坤再造，复我大楚河山！”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念，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旌旗招展、山河光复的一幕。
无尘看着眼前这位执念已深的儒圣，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哦？是么？”
“即便给你时机，给你势力。那你觉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
“比起昔日西楚全盛之时，坐镇国都的那两位——一剑光寒、曾让离阳大军寸步难行的剑仙前辈，以及那位学究天人、一人便可挡百万师的儒仙先生……”
“你曹长卿一人之力，比之他们二人联手，如何？”
“连他们二位，最终都未能挡住离阳铁骑，未能挽回西楚倾覆之局。”
“你觉得，你比他们……更强吗？”
“……”
此话一出，如同最冰冷的泉水，瞬间浇灭了曹长卿眼中所有的狂热火焰！
曹长卿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嘴唇微微颤抖，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何比较？！
那两位，一位是剑道通神，一人一剑守国门的绝世剑仙！
一位是言出法随，以儒家浩然气调动天地之力，堪称陆地神仙般的儒圣！
他曹长卿虽自负才华，被誉为“官子无敌，独占八斗风流”，
但若论及绝对的实力和对国运的支撑，
他心中清楚，自己一人，是绝无法与当年那两位擎天巨柱相提并论的！
那是西楚真正的底蕴和脊梁！
连他们都败了……他曹长卿……
刹那间，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现实，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让他那坚固无比的道心，都产生了一丝裂痕。
无尘看着他骤然灰败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动摇，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话语已点到为止。
执念若如此容易消除，便不叫执念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
“曹官子，须知：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执着于镜花水月，不过是徒增烦恼，苦海轮回罢了。”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无尘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毫无征兆地开始变淡，如同融入月色的清辉，
下一刻便彻底消失在山崖之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曹长卿一人，孤零零地矗立在寒冷的山风之中。
他久久地沉默着，脸色变幻不定，时而坚定，时而迷茫，时而痛苦。
无尘最后那两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难道……西楚的命运，真的无法改变？
他所谋划的一切，真的只是徒劳？
注定要重蹈覆辙？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蚕食着他多年来构建的信念高墙。
他望着山下营地中那簇温暖的篝火，望着那个他誓死要守护、要将其推上王座的少女身影，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一丝深藏的绝望。
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