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巡弋者号,中层甲板,家庭餐厅。
科兹在潘达尔星系边缘对着冉丹舰队放狠话的时候,他老爸萧河正忙着在做饭。
这间家庭餐厅是萧河自己设计的,和舰桥上那个充满太空死灵科技和植物生命体的指挥中枢完全不同。
这里的墙壁是用卡塔昌移植过来的活木拼接而成的,木纹里还带着淡淡的自然之力波动,踩在地板上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像是踩在森林腐殖土上一样的柔软回弹。
餐厅正中央摆着一张足够坐下十几个人的长木桌,桌面是一整块从卡塔昌巨树上切下来的天然木板,边缘保留了树皮的自然纹理,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当然这玩意依旧是活的。
开放式厨房就在餐厅旁边,中间只隔着一道由藤蔓自然垂落形成的绿色帘子。此刻厨房里正热闹得像一场植物大战僵尸的即时战略,菜问系着一条白色小围裙,两片叶子般的双手握着菜刀在砧板上飞速起落,土豆在它的刀下被切成粗细均匀的细丝,动作利索得能让任何人类厨师汗颜。
小向日葵们抱着洗好的蔬菜和碗碟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似乎还乐在其中。
胆小菇蹲在烤炉前面,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炉火的温度,每隔几秒就用一根小棍子拨一下炭火,活像一个火星上被导师安排监控反应堆的见习机械教徒。
阳光菇站在汤锅旁边的矮梯上,用一根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这可是按照广式风味熬制的靓汤。
萧河则站在灶台正中央。现在的他穿着一件绣着一个豌豆射手的厨房围裙,整个人忙活得两只脚不沾地。
他手里颠着一口铁锅,锅里是正在收汁的糖醋排骨,琥珀色的酱汁在排骨表面裹了一层亮晶晶的光泽。
右边则还时不时的要注意另一个灶眼上的蒸笼,蒸笼里是一条刚蒸好的鲈鱼,葱丝和姜丝铺在鱼身上,滚烫的热油浇上去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鲜香的味道直接穿透了藤蔓帘子,飘进了餐厅里。
灶台旁边的备餐台上已经摆满了做好的菜。川菜的水煮肉片,红油还在表面微微翻滚;鲁菜的葱烧海参,海参被切成了漂亮的菱形花刀;粤菜的白切鸡,鸡皮金黄油亮,旁边配着一小碟姜葱油;还有一大盆手抓羊肉,羊肉是从卡塔昌本土养的羊身上现剔下来的,用萧河自己调配的香料炖了整整半天,筷子一夹就脱骨。
考虑到桌上可能有吃素的人,他还特意做了几个纯素的菜——地三鲜、干煸四季豆、一盘用卡塔昌本土菌菇炖的素汤。光主食就准备了三种:米饭、馒头和一大摞刚烙好的葱油饼。
“菜问!土豆丝别切太细,待会儿炒的时候容易糊。”萧河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菜问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把已经切好的土豆丝又倒回砧板上,重新切了一遍稍微粗一点的。
“胆小菇,烤炉温度再降二十度,羊排烤到七成熟就行了,不要做多余的事。”
胆小菇发有些不高兴的“咕”了一声作为回应,用小棍子小心翼翼地拨出了两块炭火。
餐厅里,一众原体和家属们已经围着长木桌坐下了。马格努斯坐在靠厨房最近的位置,两只眼睛时不时往厨房方向瞟一眼。早就听闻卡塔昌美食一绝如今看来,简直人间极品啊!
“哎呀,萧河阁下,您真是太客气了,做这么多菜,我们怎么好意思……”马格努斯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盆手抓羊肉,连萧河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厨房的时候他都没注意到,直到萧河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佩图拉博坐在桌子另一侧,他姐姐坐在他旁边,正在和雅雅聊着什么好玩的事。
佩图拉博试图和坐在他对面的科拉克斯聊天。作为钢铁勇士的原体,他对这个新看见的兄弟有些好奇。
听萧河师傅说过,在所有的原体兄弟里,科拉克斯是话最少的那一个,佩图拉博一直想知道他到底是生性沉默还是单纯不爱搭理人。于是他主动开了个话题,问科拉克斯对mL战区接下来的兵力部署有什么看法。
科拉克斯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陷在苍白面孔上的黑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嗯。”
佩图拉博等了两秒,发现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换了个话题,问他暗鸦守卫的舰队在来mL战区的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科拉克斯又看了他一眼。“没有。”
佩图拉博的嘴角抽了抽。他又试了一次,问科拉克斯对卡塔昌的植物生命体有没有什么想了解的。科拉克斯这次连眼皮都没抬。“暂时没有。”
佩图拉博把筷子放在桌上,头上蹦着一个十字的青筋,一口地道的陕西话:“额给你说,你再那个嗯哦好个球,我锤死你!”
科拉克斯抬起眼皮,那双黑色的眼睛然后瞥了一眼佩图拉博,张口就是地道的闽南话:“你会晓听袂?若袂晓听,着搁问是啥物意思。”
佩图拉博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现在的他可谓是领悟到了什么叫做无助了。他有些无助的扫了一圈,一群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边。
马格努斯正好往这边看,看到佩佩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有很多也不是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好像是‘我说话你听得懂吗?听不懂又要问什么意思。’”
佩图拉博转头重新看向科拉克斯。科拉克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马格努斯的翻译。
“好吧。”佩图拉博认命地重新拿起筷子,决定暂时不再试图和科拉克斯进行任何形式的口头交流,同时他也升起了捣鼓出即时翻译器的念头了。
洛嘉坐在桌子靠近角落的位置,他的坐姿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端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在住持面前听训的小沙弥。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萧河身上。现在的萧河在他眼里有着另外的神圣的含义。
明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厨,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个掌管自然之力的神明亲自下厨,此举的目的是为了亲近凡人的神圣之举,是神只对人间烟火的垂怜,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为深刻的教诲。
萧河把一盘手撕羊肉放到桌上的时候,洛嘉觉得那盘肉上都自带着光晕。萧河擦了擦手坐下的时候,洛嘉觉得连那个擦手的动作都包含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深意。
以前的洛嘉不是这样的。在科尔奇斯星上,他从小被科尔·法伦一手带大,法伦在他心里种下了对神只的敬畏和渴望,然后把他推向了那个不肯承认自己是神的帝皇。
帝皇摧毁了他心中的旧神,却又拒绝成为新的神,这让洛嘉的灵魂一直悬在半空中,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而现在,萧河出现了。一个无论是卖相、行为都有些和神成不挂钩的存在,在他展现出了那神仙一般的气质的时候,这个神棍的注意力便被吸引走了,然后一顿脑补加脱离实际的幻想。
一个掌握着生命与丰饶之力、却愿意为他的孩子们亲手做饭的人间之神诞生了。
明明他是神,但是他却有着温度,这何不是人间神最完美的心态吗?
洛嘉心中的天平正在以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速度倾斜。那些曾经被法伦精心植入的心理暗示,那些对帝皇的狂热崇拜,正在被一种更温暖、更具体、更触手可及的东西替代。他心中曾经有两个神。
一个是将他从科尔奇斯星的邪神崇拜中拯救出来的帝皇,另一个是法伦向他灌输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的、在虚无中等待他去发现的信仰对象。他已经找到那个神了。
当然,此刻萧河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洛嘉一顿胡思乱想的时间里。
雅雅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已经堆了一小摞被她啃干净的羊排骨头。她旁边依次坐着美露莘和欧米茄当然也加入了饭桶的行列,毕竟在卡塔昌上呆过的人均饭桶,至于欧米茄属于是消耗大。
“对了!你们母星那边的本地方言怎么说的?我挺想听听。”萧河一边吃,一边想起了一旁刚刚科拉克斯的刚刚的发言,这让他很是意外,趁着这么多原体都在,萧河决定摸一下底。
洛嘉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他那个光溜溜的脑袋。在帝皇之子的所有原体里,他是最不擅长在餐桌上闲聊的那一个,但萧河亲自问了,他决定好好表现一下。
他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开口南昌腔,“萧河阁下,您这桌菜做得是真恰噶!我在科尔奇斯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冇吃过咯样好恰咯东西。您要是有空去科尔奇斯,我一定请您吃我们那边咯烤肉,虽然肯定冇您做得好恰。”
萧河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同时他脑子里开始思考起了一个问题,也许……自己是不是要回到黄金时代去看看,看看究竟是谁让龙国的方言在整个宇宙当中遍地开花的呢?也许是曾经自己的同乡也说不定?
艾尔·庄森一直坐在桌子最安静的那个角落,从开饭到现在几乎没怎么说话。他不是在摆架子,而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是这个性格——在卡利班的森林里长大的人,警惕性是从小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哪怕帝皇和尔达都给萧河做了背书,他依然习惯性地用审视的目光观察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
但如今萧河问到了方言,不知道为何他的心中总有一种压抑不住的表现欲在作祟。他有些怔怔的看着萧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难道他仅仅凭借一句话便能够引动一切吗?但是,他内心真的好想表现一番啊。最终,狮王也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卡利班阿边,我们以前在森林里头说的逗是这种话。。萧河阁下,你这桌菜,巴适得很。特别是那个水煮肉片,安逸得很啊。”
马格努斯见状,也决定表现一下:“萧河阁下,咱爷们儿也不多说了。普罗斯佩罗那边,咱们那帮智库平时开会都讲高哥特语,但私底下还是说这种话。咯!我给你学学!您这桌菜,真是绝了!特别是这个葱烧海参,内叫一个地道!”
……
与此同时,潘达尔星系,七号星轨道。
科兹站在他那艘比午夜凶铃号大了整整两倍的绿皮巨型战列舰的舰桥上,柠檬可乐的杯子已经空了。在窗外,夜牙氏族的舰队正在以一场碾压式的战斗为这个新生的绿皮氏族写下第一笔战史。
冉丹人的清剿舰队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全方位的被动。他们的阵型还没完全展开,两颗涂成大红色的战斗月亮就已经从侧翼碾了进来。战斗月亮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炮台同时开火,绿色的光弹和缴获的冉丹生化炮弹混在一起,在冉丹舰队的阵型中炸出了一片又一片的火海。那两艘被技工小子们称为“大锤级”的废料重型巡洋舰紧跟在战斗月亮后面,舰体上喷涂的巨大蓝底白牙徽记在炮火的光芒中闪着冷光。
冉丹人的旗舰是一艘生化重巡,舰体上覆盖着暗绿色的生化装甲,装甲表面还在缓慢蠕动。它在损失了超过一半的护卫舰队之后,终于做出了这场战斗中唯一一个正确的战术决策——撤退。它的短距离跳跃引擎开始充能,舰体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暗绿色的光芒从引擎喷口喷涌而出。然后它在扭曲的空间中闪了一下,消失了。
剩下的冉丹残舰在失去旗舰之后纷纷开始各自逃命,但战斗月亮的炮火覆盖范围太大了,这些剩下的舰船不是变成了天上的炮仗,就被绿皮的直接跳帮俘虏。原本浩浩荡荡的冉丹舰队若是形容为土鸡瓦狗都多少有些抬举他们了。
现在的科兹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潘达尔的主星,他有一种感觉,他要去那里面对一个什么,一个很危险,但是他不得不去面对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