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朔镇外的密营里,秋风已带着塞北的肃杀。
李世欢将最后一口粟米粥喝完,碗沿刮得干干净净。他抬头看向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司马子如正擦拭着新得的环首刀,尉景在检查箭镞,段荣低头用炭笔在羊皮上画着什么。
“子如,”李世欢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停下了动作,“明日你带十骑,去上谷。”
司马子如抬头,火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跳动:“去见杜洛周?”
“不,先见他的使者。”李世欢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怀朔镇的边军标识,“杜洛周八月起兵,开仓赈济,如今聚众该有数万。但他缺什么?”
尉景咧嘴一笑:“缺能打仗的兵。”
“也对,也不对。”李世欢用树枝拨了拨火堆,“他缺的是懂规矩、能带兵的军官。流民十万,若无军官整训,便是十万乌合之众。”
段荣放下炭笔:“大哥的意思是,我们不仅带兵去,还要带‘治军之法’去?”
“正是。”李世欢目光扫过众人,“但此事不能急。子如此去,有三件事:一探虚实,二看其人,三谈条件。记住,我们是去‘合作’,不是去‘投靠’。”
司马子如郑重收下木牌:“条件几何?”
李世欢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们四百七十三人,必须编为一军,建制不散;第二,粮草器械需他供给,但我们可以自筹部分,以示独立;第三……”他顿了顿,“若事有不谐,我们可自行离去,他不得阻拦。”
尉景皱眉:“这条件,杜洛周能答应?”
“所以子如要见的是他的谋主,不是他本人。”李世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谋主看长远,主君看眼前。杜洛周眼前要的是声势,我们给他声势;长远要的是基业,我们给他治军之法。这是买卖,不是乞讨。”
三日后,上谷城南三十里,杜洛周大营。
营寨依山而建,连绵数里,旗号杂乱。寨门口,流民排着长队领取粥饭,几个披着不全甲胄的士卒维持着秩序,眼神却不时瞟向队伍中年轻女子的方向。
司马子如勒住马,对身后十骑低声道:“看见了吗?杜洛周有仁心,却无治军之能。”
副手是段荣的堂弟段宁,压低声音:“司马兄,我们真要和这群人……”
“噤声。”司马子如下马,整了整衣甲——那是从怀朔镇武库里翻出来的最好一副札甲,虽有几处修补,但擦得锃亮。
通报不久,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迎了出来,拱手道:“在下赵元,杜公帐下记室。敢问将军从何而来?”
司马子如还礼:“怀朔镇旧军,李世欢将军麾下司马子如,特来拜会杜公。”
“李世欢?”赵元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可是当年洛阳函使,后任怀朔队主的那位?”
“正是。”司马子如心中微动——对方竟知道大哥的履历,看来杜洛周的情报网铺得比想象中广。
赵元侧身:“司马将军请。杜公正在议事,且先随我到偏帐用茶。”
说是茶,不过是粗茶梗煮的浑汤。但司马子如端起来喝得坦然,仿佛在品洛阳的雨前龙井。
赵元观察着他,忽然开口:“怀朔镇尚在朝廷手中,李将军派司马兄前来,是代表怀朔镇,还是……”
“代表我们自己。”司马子如放下茶碗,“怀朔镇将段长,府库空虚却强征捐输,戍卒离心。我们四百七十三人,皆是百战老卒,不愿为腐败朝廷殉葬,也不愿随破六韩拔陵劫掠百姓。听闻杜公开仓济民,有安天下之志,特来相投。”
话说得坦荡,赵元反而怔了怔。他原以为对方会遮掩周旋,没想到直截了当。
“李将军的条件是?”赵元也干脆起来。
司马子如将李世欢的三条一一说出,末了补充:“此外,我们自带了三个月的粮草,马匹、甲胄、弓弩俱全,无需杜公额外供给。只求一处驻防之地,暂作休整。”
赵元手指轻叩几案,心中飞快盘算。三个月粮草自备,意味着这不是来吃白食的;建制不散,说明对方有强烈的自主意识;来去自由这一条最麻烦,但……
“司马将军稍候,容我禀报杜公。”
中军大帐比想象中简陋。
杜洛周坐在一张虎皮椅上,年约四十,面庞黝黑,左颊有一道刀疤。他听完赵元的汇报,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帐中另外两人。
左边是个魁梧汉子,叫韩雄,原是上谷郡的郡兵都尉,最早跟随杜洛周起事。右边是个瘦削老者,名唤陈览,是本地乡绅,负责粮草筹措。
“你们怎么看?”杜洛周声音粗哑。
韩雄先开口:“四百多人,装备齐全,还自备粮草,这是好事。但要求建制不散……杜公,这是要当客军啊,日后恐难节制。”
陈览捻着胡须:“老夫倒觉得,他们越是提条件,越说明有真本事。流民来投,都是求一口饭吃;他们自带粮草,所求的必不是温饱。杜公如今最缺什么?不是兵,是将。能将流民编练成军的将。”
杜洛周看向赵元:“那个司马子如,人怎么样?”
“年轻,但沉稳。言谈不卑不亢,有分寸。”赵元顿了顿,“而且他直接点破,说我们‘有仁心却无治军之能’。”
帐中一静。
杜洛周忽然大笑:“好!敢说真话!”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破六韩拔陵势大,但军纪涣散,劫掠成性,非成事之相。我杜洛周起兵,打的就是‘赈济百姓、恢复秩序’的旗号。可这旗号好打,事难做——流民要吃饭,士卒要军饷,光开仓放粮能撑几个月?”
他转向赵元:“告诉司马子如,三条我都答应。不仅答应,我再加一条:若他能助我整训出一支三千人的精锐,我擢他为幢主,他的李将军为镇将!”
赵元领命欲出,杜洛周又叫住他:“等等。你亲自带他去各营转转,让他看看我们的实情。不必遮掩,好坏都看。”
“杜公这是……”
“既要合作,就当坦诚。”杜洛周眼神深沉,“若他看完还敢留下,才是真合作。若被吓跑了,说明也不是我们要的人。”
司马子如随着赵元在营中行走,越看心越沉。
营寨分区混乱,战兵营和流民营杂处,卫生堪忧;军械堆放随意,弓弦受潮的不少;士卒训练时有时无,更多的是聚赌喧哗。
走到西营时,忽然一阵骚动。几个士卒围着一个老农推搡,地上撒了一袋粟米。
“怎么回事?”赵元上前。
一个伍长模样的人叉腰道:“这老儿私藏粮食!按军规,营中粮食一律归公,违者斩!”
老农跪地哭诉:“军爷,这是小老儿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种子啊!你们说开仓放粮,小老儿信了,带着全家来投。可每日那点稀粥,孙子都快饿死了……这种子是想开春找块地种下,给孙儿留条活路啊!”
司马子如看见老农怀中的孩童,约莫四五岁,面黄肌瘦,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地上的粟米。
赵元皱眉:“军规如此……”
“军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司马子如忽然开口。他走上前,扶起老农,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干粮袋——里面是出发时李世欢特地让带的炒面,掺了盐和肉干,“老伯,这袋你拿着。种子你收好,找个坛子埋起来,做上记号。”
老农愣住,不敢接。
司马子如直接把干粮塞进孩子怀里,转身对那伍长:“这位兄弟,杜公起兵是为救民,不是为害民。今日若斩了这老伯,明日还有哪个百姓敢来投奔?”
伍长脸色涨红:“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赵元喝道:“不得无礼!这位是杜公的客人!”
司马子如却摆摆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盐巴——这在北镇是硬通货——递给伍长:“兄弟们守营辛苦,这点盐拿去吧。只是这老伯的事,还望通融。”
伍长接过盐巴,掂了掂,脸色稍霁:“既然赵记室说了……罢了罢了,老儿快滚!”
走出西营,赵元苦笑:“让司马将军见笑了。我们起事仓促,军纪确实……”
“赵记室不必解释。”司马子如望着远处排队领粥的长龙,“乱世之中,能开仓放粮已是善举。只是治军如治水,堵不如疏。流民为何私藏粮食?因为他们对明日无望。若杜公能明确告知:开春后会分配荒地,借给种子农具,秋收后三成交公,七成自留——你看还有几人会私藏?”
赵元眼睛一亮:“将军高见!只是……这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
“正是要从长计议。”司马子如停下脚步,直视赵元,“赵记室,我看完了。杜公有仁心,有魄力,但缺章法。我们四百七十三人来,不仅能战,更能助杜公建立章法。此事若成,杜公麾下便不再是流民大军,而是有根基的王师。”
赵元深吸一口气:“杜公在中军帐等候,请。”
再入中军帐时,气氛已不同。
杜洛周让司马子如坐在下首,亲自给他倒了一碗酒:“司马将军,营中看得如何?”
“实话实说?”司马子如接过酒碗。
“当然要实话!”
“杜公有救民之心,但无治军之法;有扩张之势,但无固本之策。”司马子如说得直接,“如今朝廷大军未至,是因为正与破六韩拔陵鏖战。一旦朝廷腾出手来,杜公这数万流民,如何抵挡正规官军?”
韩雄拍案而起:“你敢小看我们!”
杜洛周抬手制止,盯着司马子如:“那依将军之见?”
“三件事。”司马子如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立刻划分战兵营与流民营,战兵营发足军粮,严加操练;流民营以工代赈,修筑营寨、开垦荒地。第二,设立军法官,斩几个劫掠百姓、欺凌流民的,以正军纪。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打出旗号。”
“旗号?”
“杜公现在打的是‘开仓放粮’的旗号,这只能吸引流民。要想成大事,必须有大义名分。”司马子如压低声音,“‘清君侧,诛奸佞’如何?朝廷如今灵太后临朝,宠信奸佞,朝政腐败,这才有六镇之乱。杜公若以此为由,不仅流民,连许多对朝廷失望的豪强、士人都会来投。”
帐中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声。
陈览第一个反应过来,抚掌道:“妙啊!如此一来,我们便不是‘乱贼’,而是‘义军’!”
杜洛周眼中光芒闪动,忽然问:“这是李将军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来之前,李将军只说了八个字。”司马子如缓缓道,“‘顺势而为,乘势而起’。如今之势,是天下苦朝廷久矣;杜公之仁,便是可乘之风。风起于青萍之末,可成席卷之势——但前提是,船要结实,帆要牢靠。”
杜洛周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七步,猛地转身:“赵元!”
“在!”
“拟令:擢李世欢为镇远将军,领本部人马为‘怀朔营’,驻扎上谷城西二十里凤凰岭,粮草器械按一千人份供给。擢司马子如为参军,暂留中军参赞军务。”
他走到司马子如面前,双手扶起:“司马参军,烦请回去禀报李将军:三日后,我亲自到凤凰岭,与将军共商大计!”
当夜,司马子如带着十骑星夜返回。
途中经过一处山隘,段宁忍不住问:“司马兄,杜洛周当真会亲自来?”
“会。”司马子如肯定道,“他不仅会来,还会带厚礼。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我们四百多人,而是我们带来的‘章法’。”
“那我们真要替他卖命?”
司马子如勒住马,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不是替他卖命,是借他的势。大哥说得对,大树底下好乘凉——但我们要做的不是乘凉,是把自己的根,扎进这棵树的土壤里。”
他想起临走时,杜洛周私下对他说的话:“司马参军,你今日那番话,值万金。但有一事我要问你——若他日我杜洛周也如朝廷般腐败,李将军当如何?”
司马子如当时回答:“那要看杜公要做什么。若只要割据一方,享受富贵,自会有人助公;若要澄清天下,再造山河,我们便生死相随。”
杜洛周大笑,拍着他的肩说:“好!我就要你这句话!”
晨光中,司马子如回头望了一眼上谷方向。营寨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炊烟已起。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四百七十三人,像四百七十三颗种子,将在这片混乱的土壤中,寻找破土而出的缝隙。
而大哥要做的,是让这些缝隙,变成裂口,再变成通天之路。
活路。
如今活路找到了,但能活多久,活成什么样子,还要看这双手,能握住多少风云。
“驾!”
十骑迎着朝阳,向怀朔方向疾驰而去。
凤凰岭在等他们。
一段新的历史,即将在那片山岭间,写下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