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按习俗,这一天要祭祖、放河灯,洛阳城里本该弥漫着香火气与纸灰味。但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队羽林骑兵便从皇宫疾驰而出,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惊醒了还在沉睡的街巷。
李世欢那天起得早,他近来睡眠渐浅,常常天未亮便醒来。陋室窗外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时,他正就着微弱的晨光翻看马文前日带回来的几卷过时邸报。听到马蹄声,他推开窗,透过巷口的槐树枝叶,看见一队绯衣骑兵往尚书省方向奔去。
那不是寻常的巡逻。
骑兵的甲胄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马鞍旁悬挂的不是仪仗用的彩旗,而是实战用的弓袋箭壶。为首那人的侧脸,李世欢依稀认得,是元乂的侄孙元徽,去年刚满十八岁,因家族荫庇补了个羽林中郎将的虚职,平日只知纵马游猎,今日却全副披挂。
他心中一动,合上邸报,迅速穿好吏服。
“这么早?”马文被惊醒,揉着眼问。
“外面有动静。”李世欢简短地说,“我出去看看。”
“小心些。”
李世欢点点头,推门出去。
时辰尚早,永和坊的街道上只有几个早起倒夜香的仆役,还有一两个挑着担子准备出摊的贩子。空气中弥漫着晨露和隔夜馊水的混合气味。李世欢快步走向坊门,守坊的老卒还在打盹,被他唤醒时一脸惺忪。
“开坊门。”李世欢亮出函使腰牌。
老卒嘟囔着起身,慢吞吞地卸下门闩。门刚开一道缝,李世欢便侧身闪了出去。
铜驼街上已经有人了。
不是寻常的百姓,而是各衙署的低级官吏、仆役,三三两两聚在街边,低声议论着什么。空气中飘着一种紧绷的气息。
李世欢放慢脚步,装作路过,耳朵却竖着捕捉那些零碎的交谈。
“……听说天还没亮就进宫了……”
“……诏书已经拟好,就等用印……”
“……这下真是……一手遮天了……”
他听见“诏书”两个字,心头一紧。继续往前走,快到尚书省衙门外时,远远便看见那里聚集了更多人。有穿绯色、青色官服的官员,有各色吏服的书吏,还有披甲执戟的羽林卫,把衙门前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台上竖着两面大旗,一面是皇室的黑底金纹龙旗,一面是骠骑大将军的赤底白虎旗。台前站着几名宦官,为首的是刘腾,元乂的心腹,此刻正挺着肚子,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
李世欢没有往前挤。他退到街对面一家尚未开门的绸缎铺檐下,借着廊柱的阴影隐蔽身形,目光紧紧锁住木台。
辰时初刻,钟声从皇宫方向传来。
刘腾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肃静——!”
人群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望向木台。
一名小宦官捧着一卷黄绫诏书走上台,躬身递给刘腾。刘腾接过,展开,用他那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嗓音开始宣读:“大魏皇帝诏曰——”
人群齐刷刷跪下。李世欢也单膝跪地,低头垂目。
“……国家多事,北疆不宁,内忧外患,急待整饬。朕承祖宗基业,夙夜忧勤,思得良弼,共济时艰。侍中、领中书监、清河郡公元乂,忠勤体国,才堪栋梁,着加授骠骑大将军,总领禁军诸卫,都督中外诸军事……”
后面的内容,李世欢没有完全听清。
他的耳边回荡着那几个词:骠骑大将军。总领禁军。都督中外诸军事。
每一个词,都是滔天的权柄。
骠骑大将军,是武将最高阶,非殊功不授。总领禁军,意味着洛阳城内所有的羽林、虎贲、还有那些名目繁多的宫廷卫队,全部归元乂节制。都督中外诸军事,这个“中外”,指的是中央与地方,理论上全国的军队都可以调动。
元乂,一个靠着裙带关系和宫廷政变上位的幸臣,一个从未上过战场、不知兵事为何物的文官,如今却掌握了帝国的最高军权。
诏书读完了。
刘腾将诏书卷起,交给身旁的小宦官,然后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跪伏的人群。
“陛下隆恩,元公惶恐。”他的声音依旧尖细,但多了几分威势,“自即日起,禁军诸卫整顿操练,不得懈怠。各衙署、各州郡,凡涉军务者,皆须报骠骑大将军府核夺。违者,以军法论处!”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面的猎猎声响。
刘腾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散了罢。该当差的当差,该办事的办事。”
人群这才慢慢起身,开始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色,有惶恐,有忧虑,有麻木,也有少数人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那是已经或准备投靠元乂的人。
李世欢依旧站在绸缎铺的阴影里,看着人群如退潮般散去。
他看到几个兵部的官员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色都不好看。元乂总领禁军,意味着兵部的权力被大大削弱,以后调动一兵一卒,都要经过骠骑大将军府。
他看到几个御史台的官员拂袖而去,显然是心怀不满却无可奈何。
他还看到几个年轻将领,看服色是中下级军官,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对他们来说,换一个更慷慨、更有权势的主子,或许意味着更快的升迁。
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木台前发生了一幕。
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老者,看年纪至少有六十岁了,须发皆白,背微驼,在众人散去后,仍站在原地。他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两面在晨风中招展的旗帜,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安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周礼》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今付予一幸臣,国其亡乎!”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清晨虚伪的宁静。
正要离去的刘腾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几个羽林卫立刻按刀上前,将老者围住。
人群又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老者。
老者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不在意。
然后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羽林卫要拦,刘腾却挥了挥手,示意放行。或许是不想在这种日子节外生枝,或许觉得一个老儒生翻不起浪。
老者穿过人群,从李世欢面前经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注意到阴影里有人。只是嘴里喃喃重复着那句话:“……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国其亡乎……”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铜驼街的人流中。
李世欢望着老者佝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洛阳上层醉生梦死,下层麻木绝望。”
但这个老者,既非醉生梦死的上层,也非麻木绝望的下层。
他是另一种人,清醒而痛苦的人。看清了这个帝国的病症,却无力医治,只能发出绝望的呐喊。
而这样的呐喊,在这个时代,注定微弱,注定被淹没。
李世欢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
该去函使院了。今天注定是忙碌的一天,元乂扩权的诏书颁布,各衙署之间必然有大量的文书往来,传递消息、表达恭贺、请示新规……
果然,当他走进函使院时,主事宦官赵成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几个小宦官分拣文书。院里堆满了刚从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送来的函件,有些甚至来不及封装,只是草草卷起,用绳系着。
“快快快!都动起来!”赵成尖着嗓子喊,“这些是送骠骑大将军府的,这些是送兵部的,这些是送各卫将军府的,分清楚!送错了地方,仔细你们的皮!”
见李世欢进来,赵成眼睛一亮:“李世欢!你来得正好!这些——”他指着一堆刚分出来的函件,“急件!立刻送到骠骑大将军府,亲手交给刘公公的人!不得有误!”
李世欢躬身应是,接过那一摞沉甸甸的文书。
走出函使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忙碌的景象。每个人都低着头,小跑着,脸上带着紧张和谄媚混合的神情。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新鲜的、炙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权力。
而他现在,要把文书送进那个权力的中心。
骠骑大将军府设在原清河王府,元乂掌权后,便将这座仅次于皇宫的府邸占为己有,稍加修缮,便作为自己的办公和居住之所。府邸位于洛阳城东北的修文坊,占地近百亩,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李世欢赶到时,府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各衙署送文书的吏员,有来恭贺的官员,有求见的门客,还有送礼的商贾。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排队,没人敢喧哗。府门前的卫兵比平日多了三倍,个个盔甲鲜明,眼神凌厉,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李世欢排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门前。他递上文书和函使腰牌,门房是个三十来岁的阉人,瞥了他一眼,接过文书翻了翻。
“等着。”门房丢下一句话,抱着文书进去了。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门房才出来,扔给他一张回执:“收了。下一个!”
李世欢接过回执,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府内传来一阵笑声。
声音是从正厅方向传来的,很响,很肆意。他听出其中有刘腾尖细的笑声,还有几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谄媚。
“……元公今日荣膺重任,实乃国家之幸,天下之福啊!”
“……禁军糜烂已久,非元公不能整顿……”
“……北镇那些泥腿子,听闻元公掌兵,定然望风丧胆……”
阿谀奉承之词,隔着高墙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李世欢垂下眼,转身离开。
走出修文坊时,已是巳时。太阳升高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蒸饼的、卖菜的、算命的、杂耍的……洛阳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仿佛清晨那场改变权力格局的诏书颁布,不过是又一场与百姓无关的宫廷戏码。
但李世欢知道,不一样了。
他走到铜驼街中段时,看见几个孩童在街边玩耍,嘴里唱着一首新编的童谣:
“元乂元乂,一手遮天;太后太后,哭死宫里……”
声音稚嫩,词句简单。
一个妇人惊慌地从屋里跑出来,捂住孩子的嘴,左右张望,然后连拖带拽地把孩子拉回屋里。门砰地关上。
童谣停了。
但李世欢知道,它会在别处继续响起。
在巷子里,在井台边,在那些大人不敢说真话的地方,由孩子们天真而残忍地传唱。
他继续往前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清晨听到的那句话。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今付予一幸臣,国其亡乎!”
这句话,和孩童的童谣,像是这个时代的两面。
一面是清醒者的悲鸣,一面是懵懂者的嘲讽。
而在这两者之间,是那些正在欢呼、正在恭贺、正在盘算着如何从这场权力变动中分一杯羹的人。
李世欢走到洛水边,在一株柳树下坐下,望着流水。
而郑俨、刘腾、还有那些正在府中谄笑的官员,他们的贪婪、把柄,都因为元乂的扩权,变得也更加……有价值。
风吹过洛水,泛起粼粼波光。远处,永宁寺的金顶在阳光下刺眼。
他看着那座象征着这个帝国最后辉煌的元乂,这个刚刚掌握了帝国最高军权的人,他的亲信刘腾,正掌控着内宫采买,年贪墨不下千金。
宗教在吸血,权贵在吸血,军队现在也要开始吸血。
这个帝国,还有多少血可以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