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刘贵后,李世欢又开始了他的函使之路。
这日,太后要在永宁寺举办法会,为天下苍生祈福。
自去年七月政变后,太后被幽禁,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女人就被囚禁在那座宫殿里,名义上是“静修礼佛”,实则是软禁。但即便是软禁,她依然是当朝太后,元乂也不敢太过怠慢,该有的仪制还是要维持。
九月的洛阳,天高云淡。
李世欢沿着铜驼街向北走,过了阊阖门,宫城的轮廓便逐渐清晰起来。不同于外城的喧嚣繁华,越靠近宫城,街道越肃静,行人越稀少。偶尔有官员的车驾经过,也都是轻车简从,马蹄包着软布,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只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到司马门时,他被禁军拦下。
守门的是个年轻的羽林郎,一身明光铠锃亮,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轻轻摇曳。他上下打量着李世欢,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函使?”
李世欢递上文书和腰牌。羽林郎扫了一眼,忽然笑了:“送北宫的?太后如今清修,倒是辛苦你们这些跑腿的了。”
这话里的意味,李世欢听得分明。他没接话,只是垂手站着。
羽林郎验看了文书封漆,又检查了腰牌,这才挥手放行:“进去吧。记着路,只许走西永巷,别的地方一步都不准踏足。”
“是。”
穿过司马门,宫城的森严气息扑面而来。
青石铺就的御道宽阔笔直,两侧是高大的宫墙,朱红色,墙头覆盖着碧绿的琉璃瓦。每隔十丈就有一名禁军持戟而立,个个面色冷峻,目不斜视。御道两侧栽着柏树,树龄都在百年以上,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投下浓重的阴影。
李世欢沿着御道向西走,脚步不疾不徐。
那些持戟的禁军,盔甲鲜明,兵器精良。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宫殿的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走了约一刻钟,到了西永巷。
这是一条南北向的巷道,宽不足两丈,两侧宫墙高耸,阳光只能从头顶一线天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窄窄的光带。巷道里阴冷潮湿,青石板上长着滑腻的青苔。与主御道的开阔庄严相比,这里更像是宫城的背阴面。
李世欢沿着永巷向北走,鞋底踩在青苔上,发出“吱吱”的轻响。
走了约百步,看见一扇小门。
门是黑漆的,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静安”二字,字迹娟秀,应该是女子所书。门两侧各站着一名内侍,年纪都不大,十七八岁模样,穿着青色宦官服,面无表情。
李世欢上前,递上文书:“昭玄寺文书,呈北宫。”
左侧的内侍接过文书,查验了封漆,点了点头:“在此候着。”他转身推门进去,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合上。
李世欢退到墙边,垂手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永巷里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应该是永宁寺的晨钟。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刚才那个内侍,而是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约莫三十出头,面皮白净无须,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怠。他手里拿着回执,递给李世欢:“太后已阅。回去吧。”
李世欢接过回执,正要行礼告退,忽然听见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低语。
“……三十只羊,熬汤底,肉赏给下面的人……”
“……昨日送来的冬笋不够鲜,太后尝了一口就吐了,今日务必从洛阳令府上的暖房里取……”
“……法会的金莲花座要连夜赶制,用真金箔,不能用铜粉掺的……”
声音断断续续,但李世欢听得真切。他面上不动声色,将回执揣入怀中,转身要走。
“等等。”那年长的内侍忽然叫住他。
李世欢停步,回头。
内侍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是北边来的?”
“是。怀朔人。”
“怀朔……”内侍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听说那边今年收成不好?”
李世欢心中一凛,谨慎答道:“边镇苦寒,收成本就不比中原。今年又有些旱,戍卒们日子是艰难些。”
内侍“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走吧。”
李世欢行了礼,转身沿着永巷向南走。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黑漆小门紧闭着,两个年轻内侍像两尊木偶般立在两侧。而刚才那个年长的内侍,正低头看着手中一份单子,眉头微皱,似乎在计算什么。
李世欢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出了永巷,回到主御道,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刚才门内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
三十只羊,只要熬汤底,这是要做素斋的汤。太后崇佛,被幽禁后更是日日茹素,以示虔诚。可这“素斋”的代价,是三十只羊,只是熬一锅汤底。
还有金莲花座,要用真金箔。永宁寺的佛手还没铸完,这又添了新的用度。这些金子从哪来?从户部挪用的北镇军饷?从各州郡加征的赋税?还是从那些跪在佛前捐出全部家当的善男信女口袋里?
李世欢走到司马门,递了回执,验了腰牌,出了宫城。
外面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像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一个世界。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回到函使院,交了回执,已是巳时三刻。
赵成接过回执,扫了一眼,点点头:“还算快。下去歇着吧,午后可能还有差事。”
“是。”
李世欢退到廊下,找了个角落坐下。同院的几个函使正在低声闲聊,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了,谁家老人病了,洛阳米价又涨了几文。这些都是升斗小民的烦恼,琐碎,真实,沉重。
李世欢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枝干虬结,已是数百年的老树了。它见过多少代帝王将相,见过多少场繁华与衰败?如今它依然站在这里,沉默地看着这座宫城,看着城里的人上演一出出荒诞的戏码。
“李兄。”
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是同院的年轻函使王五,二十出头,河北人,来洛阳三年了。
“怎么了?”李世欢问。
王五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刚才去北宫,看见太后了没?”
“没有。只是送文书到永巷门。”
“哦。”王五有些失望,但还是忍不住说,“我听人说,太后虽然被幽禁,但用度一点没减,反而更奢靡了。说是要潜心礼佛,可那排场……”
“慎言。”李世欢打断他。
王五一怔,讪讪地闭了嘴。
李世欢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洛阳时的样子,也是这般,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愤愤不平。几次下来,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把那些不平咽下去。
“王五,”他忽然问,“你们河北,今年收成怎么样?”
王五愣了一下,苦笑道:“能怎么样?春天闹了蝗灾,夏天又发水,地里的庄稼毁了大半。县里还在加征‘防秋税’。”
李世欢沉默。
“我爹说,村里已经有人开始卖地了。卖给谁?还不是那些大户、寺庙。地一卖,人就只能当佃户,世世代代翻不了身。”王五说着,眼圈有些红,“我那点俸禄,自己都勉强糊口,一点也帮不上家里……”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李世欢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说什么呢?说朝廷很快就会体恤民情?说太后在宫里吃素斋为苍生祈福?说那些被挪用的军饷、被加征的赋税,最终都会变成福报回馈给百姓?
他说不出口。
李世欢在院中的水缸前舀水洗手,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抬起头,看见西边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云层叠嶂,如锦绣铺陈。
这锦绣江山。
他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如今这王土之上,有人在吃用三十只羊熬汤底的素斋,有人在卖儿卖女交赋税;这王臣之中,有人一掷千金铸佛手,有人饿着肚子守烽燧。
“李世欢。”
赵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世欢转身:“主事。”
“明日你就回怀朔。”赵成递过一份文书,“兵部催问北镇防秋准备的公文,送到怀朔镇将府,不得延误。”
“是。”
李世欢接过文书。黄麻纸的封面,盖着兵部的朱红大印。他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每年秋天,柔然人南下牧马,边境紧张,朝廷照例要发文催促各镇加强防务。公文里会写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要“严防死守”,要“保境安民”,要“彰显国威”。
可军饷呢?冬衣呢?兵器补给呢?
这些都不会在公文里写。写了也没用,因为户部会说没钱,工部会说没料,最后一切还是落在边镇自己头上。
“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出发。”赵成挥了挥手。
李世欢行了礼,揣好文书,出了函使院。
回到城南陋室时,天色已经暗了。
马文还没回来,李世欢点起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照亮方寸之地。他从墙角米缸里舀出半碗粟米,掺了些野菜干,就着炉子上温着的水,煮了一锅粥。
粥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蒸腾,带着粮食最朴素的香气。
这一路,他见过太多饥饿,太多死亡,太多不公。
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地看见那条从底层通往顶层的榨取链条。它如此赤裸,如此堂皇,甚至披着“礼佛”“祈福”的外衣,让人连愤怒都显得无力。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李兄,是我。”
马文的声音。
李世欢起身开门。马文裹着一身寒气进来。
马文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炉子上的粥正好煮开,香气弥漫开来。
两人就着油灯,对坐在炕桌两边。李世欢盛了两碗粥。
两人沉默地喝着粥。
“马兄,”他缓缓开口,“今日我去北宫送文书,在永巷门外听到内侍说话。”
他把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马文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听到“三十只羊只要骨髓和筋膜熬汤底”时,他猛地放下碗,碗底磕在炕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荒唐!”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前线将士食不果腹,她在宫里……她……”
他说不下去了,胸膛剧烈起伏。
油灯的火苗被他的气息吹得摇曳不定,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两个愤怒的鬼魂。
良久,马文才平静下来,苦笑道:“我早该想到的。去年政变前,太后一顿饭要用一百道菜,吃不完的就倒掉。如今虽然‘清修’,可奢靡惯了的人,哪真能吃苦?”
“李兄,”马文忽然问,“你说这朝廷,还有救吗?”
同样的问题,李世欢问过自己无数次。
他放下筷子,看着马文:“马兄,你还记得《左传》里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吗?”
马文一怔:“记得。郑伯纵容共叔段,待其恶贯满盈而一举除之。你是说……”
“我胡说的,你不必在意。”
马文盯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李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世欢吹熄了油灯,“睡觉吧。明日我还要早起去怀朔。”
黑暗中,只有炉子里的余烬还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两人躺在炕上,都睁着眼,看着头顶的黑暗。
许久,马文轻声说:“李兄,我有时候想,咱们这些寒门子弟,读书明理,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看懂这世道有多荒唐?为了明白自己有多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