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带两侧的岩壁在乌岩的控土天赋下缓缓合拢。
碎石顺着缝隙归位,岩层在土黄色真元浸润下重新凝实,原本犬牙交错的裂口慢慢收窄,最终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物理层面的创口彻底弥合,矿道里逸散的辐射浓度先降了一截,焦苦的气味淡了许多。
乌岩甩了甩牛头,往后退了两步站定。
它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核心接驳,还是要等林清野出手。
林清野走到合拢的岩壁正中央,取出一截地脉根的主根。
修复步骤和地下暗渊那次大同小异,先扎根固定,再分出细密根须铺满断脉两侧,最后搭建能量通道,将两端断开的地脉重新串连起来。
有暗渊的实操经验在前,整个过程得心应手,乌岩守在旁边,时不时补一下岩层松动的地方,确保物理层面不会再出纰漏。
不同的是,这次要配合着演一场大戏。
林清野的意识沉入万物共生网络,触碰到藏在矿道上方待着的那缕意志。
林清野给它递了一段意念:“做好准备,马上主角登场了。”
早些时候,林清野已经把剧本讲得明明白白。
等下地脉根接通回路的瞬间,他会调动权柄在空中凝聚源能巨影。
山林之子要做的就是钻进那团能量里,放开自身气息,营造出山脉意志主动现身协助眷者的场面。
我就知道这人一肚子坏水,当初我就没看错人。山林之子为自己的先见之明点赞。
地脉修复工作它比谁都兴奋,对它而言这可是切肤之痛的事。
它守了擎天山脉这么多年,不是在沉睡,就是藏在暗处。
难得有正大光明露脸的机会,还是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
它可要抓住这机会好好表演一番。
可惜它的情绪在林清野眼里就跟没遮挡一样。
“不用做多余动作,照着我的指令做事,剩下的我来处理。”林清野适时嘱咐着。
“好吧...”山林之子服从了。
地脉根的扎根速度比预想中快。
没过多久,根系最深处的须尖触碰到了另一端的地脉主干。
微弱的能量波动顺着根系传回来,两端断开的地脉主干,终于触碰到了彼此。
就是现在!林清野意念一动,西麓整片山林的天地源能应声而动。
海量源能在落马镇上空汇聚,在灰黄色的辐射雾里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源能不断压缩凝聚,慢慢勾勒出具象的轮廓,鹿角舒展,躯体修长,和云溪村社区中心那座石像分毫不差。
巨影越凝越实,通体流转着淡青色的光晕,悬在半空足有数十丈高。
山林之子的意识攀升而上,一头扎进源能巨影之中。
下一刻,一股厚重苍茫的山脉意志从巨影身上扩散开来,扫过整片西麓山林。
漫山遍野的树木轻轻晃动枝叶,像是在致意。
地表观测营地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跟着过来的云溪村村民们嘴里下意识念叨两句平安保佑。
但没人跪下去,因为他们心里最认的还是林顾问。
可山灵现世这种场面,任谁站在底下都得生出敬畏之心。
李致远则陪着言知舟站在警戒线外。
巨影现身的瞬间,言知舟心中震撼不已。
他见过州府的六阶尊者出手,法相境强者凝聚天地源能具象化,就是这种量级的动静。
他原本以为云溪村只是和山脉意志有几分渊源,能借点地利优势,没想到能直接引动意志具象现身。
李致远喃喃自语:
“我曾料到山脉意志感应到地脉要修复,会主动过来搭把手,毕竟林顾问是它认可的眷者。”
“可谁曾想,会有这般场面?”
“这...这...难道今后我云溪村竟有六阶尊者级眷顾了......云溪村之幸啊!”
言知舟看了老村长一眼,这番略显凡尔赛的话,即便是他都有些接不上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说过哪家的山脉意志会这么配合人类,这些自然之力不仇视人类就不错了。
他重新望向半空,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果然值得研究,他来对地方了!
李致远余光扫过,心里暗笑,这场戏演到这份上,算是到位了。
地底深处,地脉根的接驳进入最后阶段。
有山林之子在外头制造动静,所有能量波动都被归到山脉意志头上,没人会往地底的人身上想。
这正是林清野要的效果。
地脉根猛地一震,两端的地脉能量彻底贯通。
那一刻,西麓整片地脉网络同时亮了起来。
原本阻滞淤堵的节点被一一冲开,断裂的主干重新连为一体,能量顺着脉络飞快流转,如同干涸的河道重新注满活水。
辐射的源头被地脉能量层层包裹,快速消解净化。
地表上,灰黄色的辐射雾迅速沉降,侵入泥土消散。
原本寸草不生的岩土缝隙里,钻出点点嫩绿。
远处的山林里,树木齐齐抽枝,叶片比原先厚了一圈。
空气里的源能浓度稳步往上攀升,连风里都带上了清爽的生机。
海量的反馈能量顺着地脉根涌回林清野体内。
四阶圆满的壁垒在能量冲击下不堪一击。
他的神意随之扩张,原本只能覆盖周边数里的感知范围飞速往外延展,穿过岩层,掠过山林,和整片西麓的万物共生网络彻底融为一体。
识海轰然一震。
壁垒彻底破开。
神意脱离肉身束缚,可外放,可凝形,可察秋毫。
五阶神意境,就此踏过门槛。
外界只感觉到半空的山灵巨影光芒大涨,天地源能剧烈翻涌了一轮,都以为是地脉贯通之后,山脉意志的力量有所恢复。
没人会把这份动静和地底一个年轻人的破境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演这场戏的核心用意之一。
所有属于个人的跃升,全算在山灵的账上。
破境这种事,藏着掖着总比大张旗鼓好。
闷声攒家底,永远是最稳妥的路数。
别人越摸不清你的底,越不敢轻易伸手。
.....
竖井边上,秦筝旋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她第一时间察觉到地脉贯通的震颤,也捕捉到了林清野气息的变化。
那股气息比之前更沉,更凝,越过了四阶的门槛,站在了五阶的层级上。
她没说话,只是把插在岩缝里的战刀又往里送了半寸,周身刀意跟着凝实了几分。
她选的刀道,从来都是往前冲,见山开山,遇敌斩敌。
身边的人走得快,她不会停下脚步羡慕,只会把刀握得更紧,步子迈得更大。
道途是自己走出来的,有人同行,绝非懈怠的理由,是能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安稳。
不愧是她所选定的男人,而自己的刀道,也得再快些才行。
秦筝旋如此想着,周身的刀意又凝实了几分。
......
与此同时,西麓边境往落马镇的路上,白天屹刚踏入地界没多久。
他本来憋着一口气,直奔边境盆地,想先找到那批截流的地下管网,毁了再说。
任台建失联的事他还压着火,觉得大概率是碰上了什么陷阱,只要自己亲自出手,总能把场子找回来。
结果刚到西麓地界,没过几里地,落马镇方向传来的庞大气息就撞了过来。
那股意志厚重古老,带着天地层面的压迫感,绝非五阶能有的体量。
白天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了半秒,立刻改了方向,全速往落马镇赶。
他要看看,西麓这地方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几十里路对五阶中期来说不过片刻功夫。
等他赶到矿场外围的荒山山岭间,抬头看见天上那道横跨半座矿场的巨影,脚步直接钉在了原地。
法相境。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只有六阶法相境,才能凝出这么大的实体虚影,才能散出这种级别的天地意志压迫。
西麓怎么会有法相境强者?世界什么时候这么癫狂了?
任台建一去不回的原因瞬间明了。
换他自己贸然闯进去,碰上个六阶尊者,也得交代在这。
白天屹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彻底傻眼。
之前满肚子的怒火和算计,瞬间透心凉。
他来之前做了无数预案,想过云溪村有底牌,想过对方有阵法埋伏,唯独没想过这里藏着一位法相境。
这已经绝非底牌层面的差距,是维度级别的差距。
他转身就想撤。
现在走还来得及,只要没被发现,回去之后重新布局就是。
以后西麓这块地方,轻易不能碰。
矿洞深处的林清野睁开眼。
他体内的真元已经彻底稳定在五阶神意境,意识海里的感知范围前所未有的广阔,在感知覆盖范围内,白天屹那点隐匿手段和没穿衣服没有区别。
“先别急着散,临时加剧本了。”他对山林之子说了一句。
山林之子正享受着自己庞大的新身体在半空中接受万众瞩目的感觉,闻言不太情愿地晃了晃鹿角。
林清野借着山林之子的鹿影,把视线投向了东南方那片密林。
鹿首缓缓转动,淡绿色的光晕在巨鹿的眼眶里流转,最终定格在了白天屹藏身之处。
权柄加持,天地源能直接禁锢。
白天屹整个人僵住了,动弹不得。
山林之子在林清野的示意下,把意念直接投送给在场所有人:“何方宵小,鬼鬼祟祟藏在那里,给我出来。”
这句话说完,山林之子还给自己加了个戏,把鹿角又往上扬了几分,配上周身的光芒又亮了一圈,端的是神威凛凛。
白天屹不敢不回话。
眼下他只想活着回去,面子什么的,命没了要面子有什么用。
“等等!别动手!我是白凤市城主白天屹!并非歹人!”
他的声音裹着元罡传出去老远,生怕对方听不清楚直接一巴掌拍下来。
他现在极为后悔,自己非要犯贱亲自跑这一趟,坐在白凤市的办公室里喝茶不好吗。
李致远听见白天屹自报家门,眉头皱了皱,转头看向身边的言知舟:“白凤市城主?言老,您跟白凤市打过交道吗?这人当真是白凤市城主?”
言知舟还在消化灵体恢复速度带来的冲击,听见李致远问话才回过神,感知探了过去,过了数秒点了点头:“确实是白城主,我上次在碧峰城的学术会议上见过他一面。”
“那怎么跑到我们这荒郊野岭来了?”李致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却不妨碍面上的姿态。
他赶忙对着山林之子求情:“山灵息怒,这位确实是白凤市的白天屹城主。有州府的言院士在此为证,身份不假。快快放了他吧,莫要冲突了贵人啊。”
林清野在竖井底部听见老村长这番抑扬顿挫恰到好处的捧哏,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老戏骨就是老戏骨,每一个字的停顿都掐得准准的,既显得诚惶诚恐,又暗戳戳地把言知舟也拉上了这条船。
言知舟在场,就等于州府在场,白天屹事后就是想翻旧账,也得先过言知舟这一关。
他意念微动,山林之子配合着缓缓收敛了笼罩在白天屹周身的那股禁锢之力,鹿首也偏了回去,不再盯着他看。
白天屹感觉压在身上的那股无形枷锁终于松开了,他强撑着站稳,伸手整了整被冷汗浸透的衣领,又扯了扯袖口的褶皱。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从容一些,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扯了好几下都没把领口那处褶皱扯平。
他想开口斥责几句,可话到嘴边,他抬眼瞥了半空中那头鹿影一眼,硬生生把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哼了一声算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李致远走上前,脸上带着热情而礼貌的笑意:“白城主远道而来,不如到村里坐坐喝杯茶?”
白天屹刚想拂袖走人,还没转身,北边突然传来一股动静。
尽管相隔数百里,但在场的人修为都不低,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北方。
那股能量波动很强,强到即便隔着数百里都能清晰感知到,而且极为诡异,带着一股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往外挣脱。
白天屹脸色骤变。
白凤市出事了?
那方向正是白凤市的方位,不会有错的。
可他离开的时候火山口的能量池连一半都没蓄满,黑袍人明明说要再过至少几天,白凤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复苏?
他转身就往北边冲了出去,连句场面话都顾不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