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的图纸画了五版。
前四版全废了。不是设计有问题,是材料跟不上。
苏毅最开始想上金属蒙皮。算完重量之后放弃了。一号钢太重,铜更重。铝倒是轻,但他连铝矿都还没找到,更别提冶炼了。
第五版,他退了一大步。
木头。蒙皮用帆布。骨架用轻木。
说白了,就是莱特兄弟那条路。
苏毅盯着纸上那个丑得不行的双翼机草图,心里算了一笔账。发动机用蒸汽机肯定不行,太重。得用内燃机。内燃机需要汽油。汽油需要石油。石油……
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
没有石油。
整个方圆五百公里的地质勘探还没做过。就算有石油,以他现在的钻井技术,打下去也是白搭。
想了半天,苏毅重新拿起笔,把“内燃机”三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电动。
黑晶柱的粉末做成电池,驱动电机,带动螺旋桨。
重量?他算了一下。黑晶粉末的能量密度是这个世界任何燃料的上百倍。一公斤的黑晶电池,储存的能量够一台蒸汽机跑三天。做成电池包,十公斤顶天了。
电机也不复杂。铜线绕转子,磁铁做定子。他现在有车床,有铜,有从黑球上取下来的超强磁铁。
能搞。
第二天一早,苏毅把铁蛋和王头儿叫到一起。
“看这个。”
他把第五版图纸摊在桌上。
王头儿凑过去,看了半天。
“毅哥,这啥?”
“飞机。”
“飞……什么?”
“能飞的机器。”苏毅用笔点了点图纸上的机翼,“人坐在里面,在天上飞。”
王头儿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半年来,他已经被苏毅刷新过太多次认知了。蒸汽机,火车,电灯。每一样在出现之前,他都觉得不可能。
但每一样,最后都出现了。
所以这次他没说“不可能”。他只是问了一句:“多大?”
“翼展八米,机身四米。总重不超过三百斤。”
王头儿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三百斤,两个壮汉的体重。这么轻的东西,要在天上飞?
铁蛋已经趴在图纸上研究了。他指着机翼的截面图:“毅哥,这个翼的形状,上面鼓,下面平。有讲究?”
苏毅看了他一眼。
“空气从上面走的路比下面长,速度就比下面快。速度快的地方,压力小。上面压力小,下面压力大,翼就被往上推。”
铁蛋眨了眨眼,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王头儿完全没听懂。但他不需要懂原理。他只需要知道,这个翼,上面要鼓,下面要平。然后按图纸做出来就行。
“材料呢?”王头儿问到了点子上。
“骨架用白杨木。城东那片林子里有。选最直的,风干三天再用。”苏毅说,“蒙皮用细麻布,刷三遍桐油。”
“连接用什么?钉子?”
“铜钉。要小的,巴掌长的那种。另外关节处用铁丝捆扎。”
王头儿把这些记在纸上。他现在也会写字了,虽然歪扭扭的。
“发动机呢?”铁蛋问。
“我自己做。”苏毅站起来,“你们负责机身和机翼。给我十五天。”
王头儿犹豫了一下:“毅哥,十五天……紧了点。”
“那就十二天。”
“……”
王头儿没再讨价还价了。他抱着图纸跑了。
苏毅回到车间,开始做电动机。
原理不复杂。转子上绕铜线,定子上装磁铁,通电,转子就转。转子带动螺旋桨,螺旋桨推空气,飞机就能往前跑。
跑得够快,翼上面的升力就能把整架飞机抬起来。
难点在两个地方。第一,电机的转速要够高。至少每分钟两千转。第二,重量要够轻。整个动力系统加电池,不能超过八十斤。
苏毅用了三天时间,做出了电机的转子。车床车的,精度还凑合。
定子上的磁铁,他从黑球里拆了两块出来。那东西的磁力是普通磁铁的几十倍。有了它,电机的体积可以做得很小,功率却不低。
第四天,电机装配完毕。通电测试。
转子开始转。转速表上的数字跳到了一千八。
不够。
苏毅调整了线圈匝数,换了更细的铜丝,重新绕。
第二次测试。两千三。
够了。
接下来是螺旋桨。
两片桨叶,每片一米二长。材料还是木头,但不是随便什么木头都行。要轻,要韧,还要能承受高速旋转时的离心力。
苏毅选了一种他在城北山上见过的硬木。密度适中,纹理均匀。
他亲手用车床削出了两片桨叶。每一片的截面形状,都和机翼一样,上鼓下平。
装到电机轴上,通电。
螺旋桨转起来的时候,一股强风把桌上的纸全吹飞了。铁蛋被吹得眯起了眼。
“行了。”苏毅关掉电源。
动力系统,解决了。
第十天。
王头儿把机身骨架送到了试飞场地。就是城南那片平地,黑球旁边。
骨架看起来很单薄。白杨木削成的长条,用铜钉和铁丝固定成一个框。轻得两个人就能抬起来。
蒙皮已经刷好了桐油,晾在木架上。三层麻布叠在一起,硬邦邦的,用指甲弹一下,能发出“邦邦”的响声。
苏毅检查了每一根骨架的连接点。拧了铁丝,拽了拽铜钉。
“这根换掉。”他指着右翼第三根纵梁,“有个节疤,受力的时候会断。”
工匠赶紧换了一根新的。
第十二天。
所有零件到齐。
组装从早上开始,一直干到天黑。苏毅亲自指挥,每一步都盯着。
天黑之后,铁蛋举着电灯过来照。那是从发电厂拉过来的线,这片空地上新装了四盏灯。
半夜。
一架双翼飞机,静地停在空地中央。
丑。比蒸汽机还丑。
木头骨架露在外面,麻布蒙皮上到处是褶皱。螺旋桨歪了两度。起落架是三根削尖了的硬木棍,底下绑着两块弯曲的钢板当滑橇。
没有座舱盖。驾驶员的位置就是骨架中间掏出来的一个洞,坐进去屁股底下垫块皮子,腿前面是操纵杆,脚底下是方向舵的踏板。
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灯光外面看了很久。
他问石敢当:“那是什么?”
石敢当摇了摇头。“毅哥没说。”
赤又看了一会儿。那个东西有两只大翅膀,有个尾巴,前面还有个像风车一样的东西。
“像只鸟。”赤说。
石敢当没接话。
苏毅从机身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明天试飞。”
铁蛋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毅哥,谁飞?”
苏毅看了他一眼。
“我。”
铁蛋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苏毅没回帐篷。他坐在飞机旁边,背靠着起落架的支撑杆,看着头顶的星空。
南边五十米外,黑球的轮廓隐在夜色里。
里面那个蛋,还在转。
还剩两个月。
第二天。刚亮。
半个城的人都跑来看了。
苏毅坐进驾驶位,系上了两根皮带。操纵杆在右手边,油门在左手边。脚下是方向舵。
铁蛋站在五十米外,手里攥着纸笔,脸白得跟纸一样。
王头儿蹲在跑道尽头,拦着不让人靠近。他嘴里叼着根草,嚼得飞快。
苏毅深吸了口气。左手推油门。
电机启动。螺旋桨转了起来。
风灌进来,呼呼地响。
飞机开始在地面滑行。速度越来越快。
三十米。五十米。八
苏毅拉杆。
机头抬了起来。
前轮离地。后轮离地。
飞机离开了地面。
一米。两米。五米。
铁蛋的笔掉了第二次。
王头儿嘴里的草掉了。
赤往后退了一步。他的三千兵,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个木头和布做的东西,载着一个人,飞起来了。
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苏毅操纵飞机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绕着那个黑色的球体,飞了一圈。
风很大。机身在抖。操纵杆把他的手震得发麻。
但它在飞。
这个用木头和麻布拼出来的丑东西,它在飞。
两分钟后,苏毅把飞机降了下来。滑橇在地面上刮出两道长的痕迹。飞机停住了。
他从驾驶位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被风吹僵的手指。
广场上没有欢呼。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还没从刚才看到的东西里回过神来。
铁蛋第一个跑过来。他的脸上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毅哥,”他的声音有点抖,“你说过,那个蛋三个月后会醒。”
“对。”
“醒了之后,会飞吗?”
苏毅没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黑球。
那东西在月光下静地躺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但苏毅知道,里面的旋转速度,比昨天快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所以我们得比它先飞起来。”苏毅擦了把脸上的汗,“而且要飞得更高,更快。”
他看向王头儿。
“造第二架。这次,用金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