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了红绿灯之后，路更宽了。
楼从两边往上长，越来越高，玻璃幕墙一块接一块，把太阳光折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路牌从头顶一块一块地过去，上面写着不熟悉的地名。公交站一个接一个，人上人下，车流密了，喇叭声也多了起来。
叶景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和江城不一样。
没人接他的话。
崔成缩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头低着，下巴几乎抵到胸口。他不看街景，也不看人。刚才那个红绿灯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姿势，在车上睡着了，又或者在装睡。
陶百川也没动。他的脸朝着另一侧车窗，眼睛半阖着，偶尔睁一下，看一眼前排，又闭上。
叶安把车速降到六十，跟着前面的车流慢慢走。南都的路他不熟，导航挂在出风口上，箭头指着前方，一条一条地拐。他开得很稳，不抢道，也不慢。
苏晓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去。没有消息。
前面靠边停一下。叶安忽然说。
叶没问他为什么。叶安说停，他就点了一下头。
叶安打了右转向灯，把车从车流里并出来，滑到路边一个临时停车位里。熄火，松安全带，下了车。他绕到车尾，蹲下去看了一眼后轮，然后头往车底一探。
他蹲在那儿没动。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后座车窗边，弯下腰，对叶说：车底下有东西。
叶没动。苏晓偏过头看了叶安一眼，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到车尾，学着叶安的样子蹲下去。车底暗，但她看到了——靠近后保险杠内侧，有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塑料盒子，吸在车底钢梁上，背面有磁铁，贴着铁皮，贴得很紧。盒子很小，不细看看不出来。
苏晓站起来。
定位器。她说。
声音很平。叶安点了点头。
苏晓弯腰又看了一眼，然后回到车上，拉开后座车门，坐回叶旁边。她关上门，转过头对叶说：车底，后保险杠，磁吸的。
叶了一声。
砸了。他说。
叶安已经听到了。他走回驾驶座旁边，从门边储物格里摸出一把螺丝刀，又蹲回车尾。他先把定位器从钢梁上抠下来，磁铁吸得紧，用了点力气，塑料壳在钢梁上刮了一下，发出很刺耳的一声。然后他把定位器放在地上，用螺丝刀柄砸了两下。塑料壳裂了，里面有一块很小的电路板和一颗指甲盖大的电池。壳裂之后，里面一个极小的红灯闪了一下，灭了。叶安又踩了一脚，彻底碎了。
他捡起来看了看，确定不会再亮了，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回到车上。
走了。叶安说。
他系好安全带，打着了车。就在这时，苏晓的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崔明慧。
第二条消息。比第一条更短。
走旧港。
苏晓把手机递给叶。叶看了一眼，递回去。苏晓收起来，放回包里。
叶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叶，等他发话。
叶没马上说。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车窗外面。南都的街景从玻璃上一条一条地滑过去，高楼、招牌、人群、车流。他不认识这里，也不想认识。
走旧港。叶说。
叶安点了一下头。他退出停车位，重新汇入车流，在下一个路口调了头。导航重新规划路线，箭头指向东边。叶安跟着箭头走，穿过两个红绿灯，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
路两边的楼矮了下去。从十几层变成五六层，从五六层变成两三层。招牌也从全国连锁变成了本地小店，粮油、五金、汽修。车少了，人少了，空气里多了一层潮湿的味道，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水汽。
苏晓把手机放回包里，拉上拉链，然后侧过头看了叶一眼。
旧港是什么地方？她问。
叶看着前面的路。车正穿过一片旧街区，两边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和铁皮棚顶的仓库。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水面的反光，灰蓝灰蓝的，和天连在一起。
不知道。叶说，到了就知道。
车拐上一条更小的路。路面上有些坑洼，轮胎压过去，了一下。崔成的头在车窗上磕了磕，他也没躲。叶景伸手把车窗关上，怕风灌进来吹着谁。
持锤人从副驾的遮阳板后面摸出一瓶水，拧开递到后面。苏晓接过来，喝了一口，递给叶。叶没接，她就自己盖上了。
路更窄了。两边的建筑从仓库变成了旧码头用的铁皮房子，有些已经锈了，铁皮卷着边，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梁。空气里的水味更重了，还混着一点柴油和鱼腥的味道。路边的电线杆上缠着旧渔网，风一吹，网摆来摆去，影子投在地上，零碎得很。
叶景看着窗外。他忽然说了一句：哥，前面好像有人。
叶抬起头。
路的尽头，旧港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生了锈的铁皮牌子，上面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下和两个完整的字。牌子下面站着三个人影，不高，不壮，站在路边，在等什么。他们没有靠在一起，一人一个位置，不远不近，站了很久了。
叶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叶。
停不停？他问。
叶看着前面那三个人影。车越来越近，人影越来越清楚。最左边那个是个年纪大的，头发灰白，穿着深色外套。中间那个年轻些，手插在兜里。右边那个背对着路，看不见脸。
叶说。
叶安松开油门，踩住刹车。车慢慢滑到旧港入口前，停住了。轮胎压过一块碎石子，了一声。
前面那三个人影里，最左边那个年纪大的，朝车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车灯，落在后座车窗上。他不知道车里坐着谁，但他知道这辆车是干什么的。
苏晓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收拢。
到了。她说。
叶没说话。他看着前面那三个人。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铁皮牌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第20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