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网被撕开的那条缝隙,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
山谷在丝网后面变得不一样了。两侧的岩壁收窄了许多,地面从碎石变成了更加平整的岩石,空气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一截。那些白色的丝线在山谷深处变得更加密集,它们从两侧岩壁向中央延伸,如同被风吹散的蛛网,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横跨了前方的视野,在空气中编织成一层又一层交错的白纱。
在那片白纱之后,希芙站在那里。她的白发垂落在身侧,末端没入地面的丝线之中,白色纱裙的裙摆贴着岩石表面铺开,没有一丝皱褶。她的银灰色眼眸依旧微微垂着,像是她并不需要直视来者也能感知到他们所在的每一处位置。
亚力克、巴洛克、凯伊、阿尔杰、赛恩纳、弗洛德和阿莉娅娜陆续穿过了那条缝隙,他们在狭小的谷口聚集,面前的道路被丝线封锁了大半。剩余的空隙也没有人能通过。
而希芙站在那片白纱的中央,像是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客人。
“烧出这条路,代价不小。”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并不觉得意外的事,“你们想继续走?”
阿尔杰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白色外套肩头的那片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一种暗褐色的硬块。他的刀没有归鞘,刀尖低垂着,刀身上那层珍珠色的光正在缓慢恢复亮度。
“走。”他说。
希芙没有回答,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根手指,像是拨动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山谷两侧岩壁之间,那些正在缓慢飘动的丝线同时绷紧了。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纹从丝线表面流过,沿着整张丝网的脉络快速扩散,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
赛恩纳先动了。
他的双镰在空气中划出两道弧线,一左一右,斩向正面最密集的一片丝线。镰刃与丝线接触时发出一种高亢的金属摩擦声,像是细铁丝被用力拉锯时发出的尖啸。那些丝线没有被切断,只是被压出了一个弧度,然后弹回来,将他的镰刀向后推了半步。
“很硬。”赛恩纳说。
“不是硬,”阿尔杰的目光在那片丝线上快速扫过,“是连接在一起了——任何一根受力都会被整张网分摊。”
希芙的声音从丝网后方传来,平静如常:“被你们看出来了。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阿尔杰没有回答。他的刀向前递出,一刀斩在丝网表面,白色的魔力在刀锋与丝线接触的瞬间爆开——丝网凹陷进去了一块,但很快又弹回原状。
“破不了。”阿尔杰说。
罗曼手中的黑玫瑰边缘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他没有像阿尔杰那样正面斩击,而是将花瓣撒向丝线,落在丝网表面微微颤动,像是在寻找什么缝隙。那些花瓣嵌在丝线的缝隙中,边缘发出极细微的溶解声。
“她这层网不是用魔法保持的,是用她的存在本身在维持的,”罗曼停顿了一下,“缝隙可以让她调动整张网去填补,我们撕开的任何口子都会在它形成的那一瞬间被重新缝上。”
巴洛克蹲了下来,枪管贴着地面,从下方瞄准丝网底层与岩石接触的位置。他开了一枪,雷吼座的弹头在接触石面的瞬间炸开,炸裂了一片区域,把一部分丝线从岩面上掀开了一丝缝隙,但丝线的末端依然连接在岩壁上,没有被完全扯断。
“打不穿底部,还连着,”巴洛克说,“需要更深一点的破坏。”
“我来。”赛恩纳说。
他向前一步,双镰同时挥出,一上一下,一道灰光斩向丝网的上缘,一道灰光斩向下缘,那两刀几乎同时命中,将丝网的上下两端同时向外撕扯——丝网瞬间被拉出了一个扁长的变形区域,中间的缝隙被拉大到约一掌宽。但那道缝隙只存在了不到一秒,丝网边缘就开始收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拉回原位。
“不够久。”赛恩纳的双镰刀身再次亮起。
希芙的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捻了一下,像是正在捏住什么极细的东西。她的白发无风自动,末端的银白色光芒快速流动,从发梢汇聚到她的指尖,然后顺着她的手势向丝网涌去。
赛恩纳的身体在他即将出第二刀的瞬间猛地顿住了。他的左肩被一根从侧方无声射来的丝线贯穿了——那根丝线穿过他的肩胛骨与锁骨之间的缝隙,从他的后背透出,末端钉在他身后的岩壁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丝线,然后手中的镰刀挥了出去,将那根丝线从中间斩断。丝线断成两截,一截还留在他的肩膀上,一截脱落在地面,蠕动了几下便静止了。
阿莉娅娜的指尖在那一瞬间亮起了蓝光:“冰霜魔法·凛冬之拥!”她的护盾迅速凝结成形,半透明的冰晶盾面将几根迎面射来的丝线挡在了她身前两步远的地方,丝线在触及冰面的瞬间被冻住了一小段,但随后就震碎了冰面,继续推进了一寸才被第二层冰面阻挡。
亚力克从她侧方切入,巨剑横斩,将那些冲破第一层冰面的丝线一齐拍开。剑脊与丝线碰撞时发出一阵密集的敲击声,像是被无数细长的针同时刺中了金属表面。他的手臂被反震力推得向后一缩,但他没有后退,剑刃在落地前又旋了半圈,将另一根从侧方绕来的丝线压在了地面上。
凯伊的战斗机在半空中转弯,机炮向下喷射出一排蓝色的弹幕,那些弹头命中丝网时没有穿透,而是在接触的瞬间炸出一片细小的蓝色火花。弹幕覆盖的区域中,丝网表面被炸出十几处凹痕,但每处凹痕都在不到一息之内恢复到了原本的平整状态。
“没有用!”凯伊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被风撕得有些变形,“它自己会恢复!”
而在山的另一面,湖水结冰的范围已经扩大到了足以覆盖圣湖将近三分之一的水面。冰面反射着银白色的晨光,将整个区域映照得如同一面被镀了一层薄霜的镜子。
维里安的兜帽已经完全滑落到肩后了,露出整张脸和那双正在燃烧着深蓝色火焰的眼睛。他手中的长棍横在身前,两端各悬着一颗凝实的蓝色狐头,两颗狐头都张着嘴,口中凝聚着正在压缩的蓝色能量。
阿薇奥拉从冰面上站起,猩红色的长裙下摆边缘沾着一层细碎的冰屑。她的左臂外侧有一道焦痕,那是刚才被一道弧光擦过时留下的,那道焦痕的边缘微微泛红,但没有流血,因为她用体温剥夺将它冻结了。她的剑尖在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划痕,剑身上的猩红光芒比刚才淡了一些。
“还能打吗?”维里安问,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问一句“你吃了吗”。
阿薇奥拉没有回答,她抬起剑尖,指向他的一颗狐头。冰晶从她脚下向四周蔓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那继续。”维里安说。他的长棍轻轻一侧,两颗狐头同时向前飞出,一左一右,在空中划出两道弧形的轨迹,张开的狐口对准了她。能量光束在下一瞬间射出。
阿薇奥拉的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迎向其中一道光束。光束触到剑身的瞬间,她的剑周围气温骤降,冰晶从剑面边缘向外生长,形成一层薄而密的霜壳。那层霜壳只存在了不到半息就碎裂了,光束的末端擦过她的肩膀,留下一道新的焦痕,但她的剑依然没有被击落。
另一道光束从侧方射来,阿薇奥拉侧身闪避,光束擦过她的长裙边缘,在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凹槽。那道凹槽的边缘正在缓慢地重新结晶,但速度不如之前快了。
维里安看着她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变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他向后微微退了一步,长棍在他手中转了一圈,两颗狐头重新凝聚,这一次它们悬浮在他肩部两侧,口中的光芒比刚才更亮。
阿薇奥拉没有停顿,她的剑尖再次抬起,但她的呼吸比之前多了一次停顿。
然后维里安停住了。他的狐头没有发射出去,他的长棍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蓝色眼眸中的那团火焰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原本是向外燃烧的光焰,此刻微微向内收拢了一线。
维里安感觉到了,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穿透力,这股力量不属于这片战场上的任何一个人。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变得比之前更稳定,他感应到一股力量正在从地下最深处涌上来,沿着寺庙的废墟穿过地面的裂隙延伸至山谷之上。
他的目光从阿薇奥拉身上移开,第一次在整个战斗中转移了视线方向,看向山谷的南侧——那里有一座被藤蔓半掩的石碑。石碑的裂隙中溢出的银白光芒持续稳定地向上流动,并在空气中形成一缕缕银白色的光丝,像晨雾沿着山脊线的边缘缓慢升起。
银白色的光在地面上流动着,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是逐渐从虚空中浮现。那光并不是从某个方向射来的,而是在那个位置同时出现的——像是有人把一层覆盖在空间表面的薄纱轻轻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其下一直存在的东西。
然后他到了。
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身影,从光芒中走出。他的面容年轻,身形修长,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末端微微泛着光,发梢像在低语。他的眼睛中没有燃烧的火焰,但那种安静的、如同月光的银白目光正平静地注视着维里安。他的四条触手收拢在身后,末端悬在离地面一寸处,触手微微泛着银光,如同四根正在轻柔地拂过空气的琴弦。
他的长发在晨光中缓慢流动,发梢触及之处浮现出细如发丝的银白色光线,在地面上慢慢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他落地的姿态极为自然,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的,只是之前没有被人看见。
阿薇奥拉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停了剑,她的身体微微向侧方移了半步,那是辨认方向的反应,好让自己的侧面视野能够同时覆盖这个新来者和远处的维里安。她的剑并没有放下,但她的目光在那个白色身影上停留了一瞬,她的视线触到了他银白的长发、那件没有缝线的白袍、他身后四道悬浮的触手,以及那双正在注视着维里安的眼睛,然后她的剑尖重新转向了维里安的方向——但那道目光中多了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完全意识到的东西,那不是恐惧,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知到过的质感。
她的剑微微动了一下。
维里安的长棍稍稍垂低了一点。他的蓝色眼眸中那些正在燃烧的火焰第一次变得不那么稳定了,那火焰的亮度明灭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的边缘。
“艾尔德里安。”他说,语气还是那种懒散的调子,但最后一个音节的停顿比平时多了半息,“你醒得比我们预想的早。”
艾尔德里安的目光越过整片冰面,落在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能量残留上。他的视线在那一片被冻结的湖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阅读一本已经翻开了的书页,他开口道:“你每秒钟有99%的时间不会被任何形式的攻击伤害,不是因为你避开了那些攻击,是因为那段时间你根本不在这里。”
维里安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同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那剩下的1%是你在的。”艾尔德里安继续开口,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结论,“在这段时间里,你和我认识的任何存在都一样,可以被命中,可以被切割,可以被杀死。而在那1%的时间里,你的防御力与生命力都远低于同级别的深渊仲裁者。”
阿薇奥拉的剑尖在那一瞬间重新校准了方向,她的目光锁定在维里安身上,但她的声音是向着艾尔德里安的方向:“所以攻击他唯一有效的时机,是他‘在’的那1%。”
“是的。”艾尔德里安的目光转向她,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平静得如同早已知道她会那样说,“但他自己也无法控制那1%的起始时刻,所以你只能用持续性攻击去覆盖他可能存在的每一个瞬间。”
阿薇奥拉听懂了。她的剑身再次亮起猩红色的光芒,这一次那光芒不像之前那样试图一击穿透,而是变得更加稳定、连续、像是正在延展开来的一道流动的光束。
维里安轻轻挥了一下长棍,周身同时亮起数枚光点,狐头在他身侧依次凝聚成形,每一颗都张开了嘴,尾端连接着一道正在成形的蓝色能量光束。他的语气和之前几乎一样,但那种“几乎”中多了一丝正在被放大的东西。
“你醒了,就多了帮手,那我是不是该觉得不太公平了?”
“公平只是一个概念。”艾尔德里安回应道,语气平稳如常,“如果你希望这场战斗保持公平,你随时可以放下那根棍子。”
维里安摇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但那种弧度中多了一种被点亮的东西,他向后拉开了一步,然后长棍向前挥出,剩余的五颗狐头齐齐飞出,同时向两人的方向张开巨口。
阿薇奥拉的剑没有后退,她没有做任何防御性的格挡动作。她的剑尖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剑身上的猩红光芒在那一刻变成了一道连续的光流,那道没有间断的光流精准地沿着直线向前延伸,穿透了第一颗狐头的能量中心。
维里安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偏离。他的视线发生了短暂的偏移,空中的狐头也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出现了行动上的误差。他感觉到有一道不属于他自己的画面正在快速闪过他的意识表层——那是他还没有完全连接上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被这种方式触碰过。
“你在干扰我的记忆。”他说,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正在确认细节的冷静。
“我在你的感知里留下了一些不属于当前时间的内容,不算多。只是一些关于你刚才那些动作的残影。”
维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长棍垂落了一息,然后重新抬了起来。狐头重新凝聚成形,但这一次凝聚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像是有一只正在确认自己位置的鸟,正在重新判断风向。
阿薇奥拉的剑光已经再次亮起。
冰面在持续扩大,蓝光与银光交织在这片已经结冰的湖面上,那座即将迎来的反击正在缓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