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五年冬月十五,冀州,河间郡,赵家村。
残阳如血,泼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被拦腰砍断,枝桠上挂着十几具尸体,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被剥光了衣服,身上布满刀砍斧劈的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其中三具——那是三个不到十岁的孩童,被长矛从下体贯穿,像烤肉串般串在一起,悬挂在最高的枝头。
村道上,血水混着泥土,凝成暗红色的泥泞。几十具无头尸身横七竖八地倒着,头颅被垒在村口的石磨盘上,垒成一座狰狞的“京观”。最顶上那颗头颅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眼睛被挖去,只剩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臭味,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肉香——那是从村中祠堂方向飘来的。祠堂早已被烧成废墟,余烬未灭,几根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堆中。废墟前架着三口大铁锅,锅下柴火已熄,但锅里的“肉汤”还在微微冒泡。汤面浮着一层黄白色的油脂,几截被煮得发白的小臂骨在汤中沉浮。
一只野狗小心翼翼地靠近铁锅,嗅了嗅,突然夹着尾巴逃走了——连畜生都闻得出,那锅里煮的不是牲畜。
“咯咯……咯咯咯……”
废墟深处,传来轻微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在祠堂残存的一堵断墙后,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约莫十九岁的少女,名叫赵婉儿。她身上那件粗布襦裙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勉强遮住身体。裙子上沾满了血污、泥土,还有……一些白色的、粘稠的污渍。裸露的胳膊和大腿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掐痕、牙印,还有几处刀伤,血已凝固成黑痂。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那不是什么财物,而是三个沾满血污的窝窝头,还有一小包盐。这是她趁乱从自家灶房里抢出来的,也是她全家七口人,用命换来的。
赵南枝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她已经在这里躲了一天一夜,听着外面那些魔鬼的狂笑、女人的惨叫、孩子的哭喊,还有……还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撕咬咀嚼的声音。
昨天清晨,北戎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村外。
那些胡人身着皮甲,头戴毛帽,脸上涂着诡异的彩纹。他们骑着高大的草原马,马鞍旁挂着弓箭、弯刀,还有专门用来砍人头颅的短斧。领头的不是胡人,而是几个穿着锦袍、头戴儒巾的汉人——那是河间郡崔家的子弟。崔家是冀州大族,北戎南下后第一时间投靠,如今是“大燕国”的座上宾,帮着胡人管理汉民。
崔家三公子崔明骑着一匹白马,用马鞭指着赵家村,对身旁的北戎千夫长笑道:“将军,这就是赵家村。村里有户人家,祖上出过举人,藏着几本前朝禁书,还有……嘿嘿,他家有个孙女,年方十九,据说有几分姿色。”
北戎千夫长——一个满脸横肉、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的壮汉——咧开嘴,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书?老子不识字。女人?嘿嘿,老子要尝尝汉人读书人家的小姐,是什么滋味!”
然后,屠杀就开始了。
胡人骑兵冲进村子,见人就杀。男人被砍下头颅,女人被拖进屋里……不,有的就在大街上,被按在地上施暴。孩子被挑在枪尖上,举起来取乐。老人被绑在树上,活活用马拖死。
赵婉儿的爷爷——那位前朝举人——被拖到村口。崔明亲自审问:“老东西,把你家藏的禁书交出来!还有,把你孙女交出来,伺候好将军,或许能饶你全家性命!”
爷爷怒目圆睁,一口唾沫吐在崔明脸上:“汉奸!助胡为虐,你不得好死!”
崔明擦掉脸上的唾沫,冷笑:“老匹夫,找死。”他一挥手,两个胡人上前,用钝刀一刀一刀割爷爷的肉。割了三十七刀,爷爷才断气。临死前,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祠堂方向——婉儿就躲在那里。
赵婉儿的父亲、两个叔叔抄起锄头柴刀反抗,被胡人乱刀砍死。母亲和两个婶婶被拖进屋里……后来她们的尸体被扔出来时,已经不成人形。十二岁的弟弟想逃,被一个胡人骑兵纵马追上,马蹄重重踏在胸口,踏碎了肋骨,刺穿了心肺。弟弟死时,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七岁的小妹……赵婉儿不敢想。她只记得小妹被一个胡人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那胡人狂笑着,将小妹高高抛起,然后……然后抽出弯刀,在半空中一刀劈下……
“呕——”
赵婉儿胃里翻涌,干呕起来。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
天黑下来了。
远处传来胡人的歌声,粗野、狂放,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哭泣——那是从邻村抓来的女子,正在被……
赵婉儿咬紧牙关,从怀里摸出一个窝窝头,狠狠咬了一口。窝头又干又硬,混着眼泪咽下去。她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爷爷临死前,用口型对她说:“南……逃……找……王师……”
南逃,找王师。
可是王师在哪里?大周军队早死光了了,大周还在不在也不知道,听说黄河以南的洛阳是大周帝都。……千里迢迢,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去?
但这是全家用命换来的希望。她必须去。
夜深了,胡人的狂欢还在继续。赵婉儿悄悄爬出断墙,借着月光,辨认方向。村子已经毁了,她家就在村东头。她想去看看,或许……或许还有活口?
她蹑手蹑脚地走,每一步都踩在血水里。路过村中水井时,她看见井边堆着十几具女尸,都是被凌辱后杀死的。其中一个……是隔壁李婶。李婶对她很好,常给她糖吃。如今李婶赤身裸体地躺在那里,双眼被挖,乳房被割,下体插着一根木棍。
赵婉儿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加快脚步,来到自家院门前。
门倒了,院子一片狼藉。父亲的无头尸身还躺在门槛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柴刀。母亲……母亲在堂屋里,被剥光了衣服,绑在椅子上,身上全是污秽和伤痕。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赵婉儿跪在母亲面前,轻轻合上她的眼睛。她想给母亲穿上衣服,可衣服都被撕碎了。她脱下自己的破外套,盖在母亲身上。
“娘……女儿走了……女儿一定……一定给你们报仇……”
她磕了三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院子,冲向村外的黑暗。
永兴十六三月初二,潼关以东八十里,官道旁。
历经三个多月,千磨万难的跋涉,赵南枝拄着一根木棍,艰难地前行。她的鞋子早就磨破了,脚上缠着破布,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身上的破裙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到处是破洞,勉强蔽体。脸上脏兮兮的,头发结成块,散发着酸臭味。
但她还活着。
离开赵家村已经三个多月了。这三个多月,她昼伏夜出,沿着官道往南走。饿了,就挖野菜、摘野果,偶尔偷摸进荒废的村子,找点粮食。渴了,就喝河水、雨水。她不敢走大路,怕遇到胡人骑兵或汉奸队伍,只能在野地里穿行。
一路上,她看到了更多人间惨剧。
经过一个县城时,她看见城门口挂着几百颗人头,都是“抗拒王师”的“逆民”。城墙上贴着告示,是崔家发布的“安民告示”,说大燕皇帝仁德,只要汉民剃发易服,归顺大燕,就能保全性命,还能分到田地——当然,田地是从“逆民”手里抢来的。
经过一个镇子时,她看见胡人开设的“人市”。上百个汉人裸体男女被像牲畜一样关在笼子里,明码标价:壮年男子五两银子一个,年轻女子十两,孩童三两……买主有胡人贵族,也有投靠胡人的汉人世家。那些被买走的人,命运可想而知——男子为奴,女子为妾为婢,甚至……为“两脚羊”。
她还看见过“狩猎”。一队胡人贵族骑着马,带着猎犬,在野地里“猎杀”逃难的汉人难民。他们把难民当兔子一样追赶、射杀,然后砍下头颅,挂在马鞍旁作为战利品。一个胡人贵族举着一个孩童的头颅,对同伴狂笑:“看!这是本王猎到的第十个‘小兔子’!”
每一次,赵婉儿都躲在草丛里、废墟中,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麻木和仇恨。
她也遇到过其他南逃的难民。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拖家带口的南逃,她加入了一个村子的人一起南逃,起初有几十人,大家结伴而行,互相照应。但很快,人数越来越少——有人饿死了,有人病死了,更多的人被胡人巡逻队发现,抓走或杀死。
三天前,他们遇到一队汉奸兵。那是河间崔家的私兵,穿着杂乱的衣甲,手持刀枪,专门在边境抓逃难的汉民,送去给胡人领赏。
那是一场屠杀。
难民们手无寸铁,像羊群一样被驱赶、砍杀。赵婉儿被一个中年汉子拉着,拼命往树林里跑。身后是惨叫、哭喊、狂笑。一支箭射来,射穿了汉子的后背。汉子倒地前,用力推了她一把:“跑……快跑……”
她头也不回地跑,跑进密林深处。身后,那些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她在林子里躲了一夜。第二天出来时,官道旁只剩下血迹和几具残缺的尸体。
现在,她身边只剩下七个人:两个中年男子——一个叫刘老实,是个佃农;一个叫陈秀才,是个落魄书生;还有五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才四岁。他们都是在那场屠杀中侥幸逃生的。
“南枝姐姐……我饿……”四岁的小丫头妞妞扯着赵南枝的衣角,声音微弱。
赵南枝从怀里掏出最后半个窝窝头,掰成五份,分给孩子们。她自己一口都没留。
刘老实看着,叹了口气:“南枝姑娘,你自己也吃点吧。还有两三天才能到潼关,你这身子……”
“我撑得住。”赵婉儿声音嘶哑,“到了洛阳,见到陛下,就有救了。”
陈秀才苦笑:“陛下……陛下真会管我们这些贱民吗?听说梁贼和楚贼已经占领了南方天下,陛下正在跟反贼打仗,哪有工夫管北边的事?”
“会管的。”赵婉儿咬牙,“陛下……陛下是天子,他一定会管。”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爷爷生前常念叨,说大周太祖神文圣武,是当世真英雄,不输当年的霍去病、卫青。他的后人,也一定是神文圣武。
虽然她不知道萧逸长什么样,但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队伍继续前行。孩子们走不动了,刘老实和陈秀才轮流背着最小的两个。赵南枝牵着妞妞的手,一步一步,蹒跚而行。
远处,潼关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潼关,汉军大营。
张良站在营门前,眉头紧锁。他是今日的巡营值将,负责大营外围警戒。连日来,不断有北地逃难的百姓来到潼关,都被安置在关后的临时营地。但今天来的这一批……实在太惨了。
八个难民,衣衫褴褛,形同乞丐。为首的是个少女,身上的破裙子到处是洞,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伤痕。她身后跟着两个面黄肌瘦的男子,还有五个孩子——孩子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
最让张良揪心的是那些孩子的眼神——那不是孩童应有的天真,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麻木。就像……就像受惊过度的小兽。
“将军……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刘老实跪下来,磕头。
孩子们也跟着跪下,妞妞哇的一声哭出来:“饿……妞妞饿……”
张良鼻子一酸。他转身对亲兵道:“去,拿些吃的来。热粥、馒头、咸菜,快!”
“是!”
亲兵跑去伙房。张良上前,扶起刘老实:“老哥快起来。你们从哪里来?”
“冀州……河间郡……”刘老实泣不成声,“胡人……胡人把村子屠了……全村……全村就剩我们几个了……”
张良拳头握紧:“胡人?北戎?”
“是……还有……还有汉奸……”陈秀才咬牙切齿,“河间崔家,渤海高家,范阳卢家……这些世家大族,都投了胡人!他们帮着胡人抓壮丁、抢粮食、抢女人……比胡人还狠!”
这时,亲兵端着食物来了。热腾腾的米粥,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孩子们眼睛都直了,但不敢动,眼巴巴地看着大人。
“吃吧,都吃吧。”张良温声道。
孩子们这才扑上去,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赵南枝没有吃,她跪在张良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将军……民女赵南枝,冀州河间郡赵家村人。求将军……求将军能派人前往洛阳,奏明陛下发兵北伐,救救北地百姓!”她抬起头,脸上泪水和污垢混在一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张良迟滞了一下“陛下?萧逸吗?这姑娘怕是以为我们是周军吧”
张良耐着性子扶她起来:“姑娘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赵南枝开始讲述。
从赵家村被屠,讲到一路南逃的见闻。她讲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爷爷被凌迟,母亲被凌辱,小妹被劈成两半,李婶井边的惨状,人市里的“货物”,胡人贵族的“狩猎”,汉奸兵的屠杀……
她讲得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喊更让人心碎。讲到小妹死时,她声音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讲到路上看到的那些被煮食的尸骨时,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张良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拳头越握越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营门前的士兵们也都围了过来,听着赵南枝的讲述。这些身经百战的汉子,一个个红了眼眶,有的别过头去,不忍再听。
“……我们过了黄河后,以为安全了。没想到,昨天在渑池附近,又遇到一队汉奸兵。他们穿着周军的衣甲,我们以为他们是王师,我们就跑了过去,可是他们说话是冀州口音。没等我们逃走,他们……他们抢走了我们最后一点粮食,还要抓孩子……刘大哥和陈先生拼命反抗,被砍了好几刀……后来,后来是几个路过的王师斥候救了我们……”
赵婉儿解开刘老实和陈秀才的衣服,露出他们身上的伤口——刀伤深可见骨,只用破布草草包扎,已经化脓。
张良浑身发抖。
他不是没经历过惨烈的战场,不是没见过死人。但那种两军对垒的厮杀,和这种有组织的、系统性的、针对平民的虐杀、凌辱、屠戮……完全是两回事。
这是灭绝人性。
这是亡族灭种!
“畜生……畜生!”张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营门木柱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柱竟被他砸出裂痕。
亲兵们吓了一跳:“将军!”
张良眼睛赤红,呼吸粗重。他想起自己的出身——他虽是楚国人,见过战乱,见过死亡,但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地狱般的景象。
“将军……”赵南枝又跪下了,磕头磕得额头渗血,“求将军……发兵北伐!北地百姓……快死绝了啊!”
“将军!”周围的士兵也齐刷刷跪下,“求将军奏明陛下、汉王,发兵北伐!”
声浪如潮。
张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和悲恸。他扶起赵南枝,沉声道:“姑娘放心,此事,张某必奏明陛下!你们先随我进营,疗伤休息。许茹——!”
一个二十五六出头、容貌温婉的妇人从营中快步走出——那是张良的妻子许茹。她看到赵南枝等人的惨状,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夫君……”
“带他们去伤兵营,让军医好生医治。这几个孩子,安排热水、干净衣服、热食。”张良吩咐完,又对亲兵道,“备马!我要去见汉王——不,我要直接去见陛下!”
“将军,陛下和汉王正在中军大帐,与楚国使者议事,怕是……”
“那就去中军大帐!”张良翻身上马,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让开!”
他策马冲向中军大帐方向,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许茹擦了擦眼泪,搀扶起赵南枝:“姑娘,跟我来。孩子们,都来,有吃的,有住的……”
赵南枝看着张良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许茹温柔的眼神,终于崩溃了。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三个多月的逃亡,三个多月的恐惧、绝望、仇恨,在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五个孩子也围过来,抱着她哭成一团。
许茹蹲下身,将赵南枝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到了这里,就安全了……安全了……”
可她心里知道,真正的安全,还远未到来。
此时的中军大帐。
帐中气氛凝重。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标注着洛阳周边的山川地势、城池关隘。沙盘周围站着十余人。
沈天意一身玄甲,站在沙盘东侧,手指点着洛阳城:“韩啸天在洛阳周边布下十面埋伏,东线以虎牢关为支点,驻军五万;西线以函谷关为门户,驻军三万;北线沿黄河布防,驻军四万;南线依托嵩山,驻军三万。洛阳城中,还有十万精锐,据可靠消息,洛阳还有一万五千神策军充当天子禁军”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王思仁和熊海:“按盟约,楚军攻东线,我军攻西线。但韩啸天必会集中兵力,先破一路。二位将军以为,他会先攻哪路?”
王思仁沉吟道:“韩啸天老于兵事,必会先击弱旅。东线楚军二十万,西线汉军二十万,兵力相当。但他知道汉王善战,或许会以为楚军较弱,先攻东线。”
熊海——楚国六大将军之一,王思杰的心腹——冷笑道:“那就让他来试试!我大楚男儿,正愁没地方建功立业呢!”
沈天明坐在主位,眉头微皱。他身后站着丞相徐敬之、大将军朱雄、以及李腾和曹垣。曹垣如今是大梁的户部尚书,主管粮草后勤。
“二弟”沈天明开口,“若韩啸天集中兵力攻东线,楚军能否顶住?若顶不住,盟约……”
“陛下放心。”王思仁拱手,“吾兄在兖州州驻扎了三十万大军,随时可以北上增援。韩啸天若敢全力攻东线,正中吾兄下怀——楚军以火器固守,消耗周军兵力,待其疲惫,再与汉王东西夹击,可一战而定。”
此话一出,帐内的一众梁将和沈天明无不惊愕,王思杰在兖州屯兵三十万,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物料
沈天意没有用失态,而是轻轻点头:“王将军所言有理。但韩啸天不是庸才,他不会孤注一掷。我更担心的是……”
他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士兵的呵斥、刀剑出鞘的声音。
“何人擅闯中军?!”
“让开!我有紧急军情,要面见陛下和汉王!”
是张良的声音。
帐中众人皆是一怔。沈天明脸色一沉——中军大帐,是军事重地,未经通报擅闯,是重罪。更何况,还有楚国使者在场。
“放肆!”沈天明拍案而起,“何人如此大胆!”
帐帘掀起,张良大步闯入。他甲胄未卸,满面怒容,眼中血丝密布。身后十几名禁军侍卫冲入将张良死死按在地上,想拦又不敢拦。
“张良!”朱雄怒喝,“你好大的胆子!擅闯中军,冲撞陛下,惊扰军议,该当何罪?!”
张良单膝跪地,但声音毫不退让:“陛下!汉王!臣有十万火急之事,不得不报!”
沈天明气得脸色发白。在楚国使者面前,自家将领如此无礼,简直丢尽了大梁颜面。他正要发作,却见沈天意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帐中气温骤降。
沈天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如万载寒冰。帐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被猛兽盯上,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王思仁和熊海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后一步,低头不语——这是梁国内部事务,他们不宜插手。
朱雄、李腾、徐敬之曹垣等人也都屏息,不敢说话。他们太了解汉王了——当汉王面无表情不说话时,才是最可怕的。
张良也感受到了那股杀气,但他胸中悲愤难平,咬牙道:“汉王!北地……北地出大事了!”
沈天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张将军,擅闯中军,惊扰圣驾,按军法当斩,你可知军法无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就算你的族妹是皇后,我也要执行军法。”
话音落地,帐中死寂。
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急切脚步声。皇后张容抱着半岁的女儿沈玉龙,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匆匆赶来。她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脸色煞白。
“陛下!汉王!”张容跪在帐口,泪眼婆娑,“家兄鲁莽,冲撞圣驾,罪该万死!但求陛下、汉王看在家兄多年征战、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他这次吧!”
她怀中的女婴被吓到,哇哇大哭。
沈天明看着妻女,心中一软,但瞥见沈天意冰冷的侧脸,又硬起心肠。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沈天意治军,向来铁面无私。今日若不严惩,以后如何服众?更何况,还有楚国使者看着。
“皇后退下。”沈天明沉声道,“此乃军国大事,后宫不得干政。”
张容无助地看向沈天意,却发现沈天意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她身上。汉王只是看着张良,眼神如刀。
她明白了——今日之事,汉王是要立威。不光是立给张良看,更是立给在场所有人看:在这军营中,军法最大,皇亲国戚也不能例外。
她咬了咬牙,抱着女儿退到一旁,不敢再言。
帐中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女婴的哭声,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沈天意缓缓道:“说吧。什么十万火急之事,让你连军法都不顾了。”
张良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从赵南枝等人来到营前开始讲,讲到赵家村被屠,讲到一路南逃的见闻,讲到人市、狩猎、煮食……他讲得没有赵婉儿那么细,但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当他讲到“汉奸世家助胡为虐,比胡人还狠”时,曹垣脸色一变——曹家也是世家,虽然未在北地,但免免物伤其类。
当他讲到“孩童被串在枪尖上取乐”时,许茹忍不住哭出声——她也是个母亲。
当他讲到“女子被凌辱后煮食”时,王思仁和熊海也动容了——战争有战争的规则,如此暴行,已超出人性底线。
张良讲到最后,声音哽咽:“陛下!汉王!北地已成人间地狱!汉民如猪狗,任人宰割!若再不发兵北伐,冀州、幽州……千万汉民,就要被屠戮殆尽了!”
他重重磕头:“臣张良,愿为前锋,率军北上!不求功勋,只求……只求能救几个百姓,杀几个胡虏汉奸,告慰北地冤魂!”
帐中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沈天明和沈天意。
沈天明脸色变幻不定。他当然想北伐——驱除胡虏,收复河山,这是足以名垂青史的功业。但是……
他看了一眼王思仁和熊海。
梁楚盟约明确规定:灭周之后,黄河以北的冀州、幽州,归楚国所有。如果他现在表态要北伐,岂不是公然撕毁盟约,要与楚国争夺河北?
更何况,眼下最重要的是洛阳之战。三十万大军集结于此,粮草消耗巨大,若分兵北上,洛阳怎么办?万一战事不利,被韩啸天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北地百姓的惨状,又让他心如刀绞。
正当沈天明犹豫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陛下,汉王,营外那几个北地难民……那个叫赵南枝的姑娘,想求见……她说,如果陛下没空见她,她就……就去求楚国将军。”
沈天明脸色一变。
王思仁和熊海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异色。
赵婉儿这是要把事情闹大。如果她真的来求楚国将领,而楚国表态要北伐,那大梁的脸面就丢尽了
沈天明立刻恢复一脸仁君作态,和蔼可亲的说到:“让她进来!”
片刻,赵南枝被带进大帐。她已经梳洗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但脸上的伤痕、眼中的悲恸,却洗不掉。
她一进帐,就跪下了,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头,目光在帐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她看到了龙袍的沈天明——那是皇帝,天下至尊。
帐内还有五六名虎背熊腰的将军,身似铁塔般的沈天意面无表情,吓得她心中一凛
赵南枝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沈天明身上。
“民女赵南枝,拜见皇帝陛下,拜见各位将军。”她声音嘶哑,但很清晰。
沈天明温声道:“姑娘请起。你的事,张将军已经说了。北地百姓的苦难,朕感同身受。你放心,待朕平定洛阳,必挥师北上,驱除胡虏,为北地百姓报仇雪恨!”
“平定……洛阳……”赵南枝瞪大了双眼,一时语塞
见到赵南枝的反应,善于察言观色的曹垣温声到“赵姑娘,在你面前的是大梁皇帝陛下,你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必拘礼”
“大梁……陛下,不是……大周陛下吗”
沈天明面露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朕是天子,皇帝,君无戏言,朕说的话,就是天命!朕的百万雄师,比周军更勇猛善战”
话说得漂亮,但赵婉儿听出了方才沈天明的言外之意——是“平定洛阳后”,不是“现在”。
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张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姑娘!”曹垣笑着说到,缓解尴尬气氛,“北伐之事,关乎天下大局,需从长计议。但陛下已经答应你了,此事绝不会不管!你先在营中好生休养,待大战结束,大梁和大楚必给你一个交代!”
赵南枝沉默片刻,轻轻磕了个头:“民女……谢大梁陛下隆恩。”
但她眼中那最后一丝希望的光,渐渐熄灭了。
沈天明看在眼里,尽管因为赵南枝把他当成了萧逸有些不悦,但听到北地百姓的苦难,心中刺痛,却无可奈何。他挥挥手:“带赵姑娘下去休息,好生照料。”
赵南枝起身,退出大帐。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身似铁塔般沈天意。
汉王依旧站在沙盘前,背对着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看她一眼。
但不知为何,赵南枝觉得,那个背影,比大梁皇帝的那些承诺,更让人……心安。
赵南枝退下后,帐中气氛更加尴尬。
王思仁干咳一声,拱手道:“梁帝陛下,汉王,北地之事,确实令人发指。但我等此来,是为商议灭周大计。若陛下此时分心北伐,恐误了大事。依外臣之见,不如先集中兵力,速取洛阳。待中原平定,再与吾王商议北伐之事,如何?”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河北是楚国的地盘,要打也是楚国打,你大梁别插手。
沈天明心中憋屈,却只能点头:“王将军所言有理。北伐之事,容后再议。”
他看向张良,脸色一沉:“张良,擅闯中军,惊扰圣驾,本该严惩。但念在你心系百姓,情有可原,朕姑且饶你一次。罚俸半年,杖责二十,以儆效尤!下去领罚!”
“臣……领旨。”张良磕头,退出大帐。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帐中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深夜,张良军营。
杖责二十不算重,但张良心中有气,伤口隐隐作痛,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妻子许茹在一旁默默垂泪。
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汉王驾到——”
张良一惊,连忙起身。许茹也赶紧擦干眼泪,整理仪容。
帐帘掀起,沈天意走了进来。他已卸去玄甲,换上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黑色大氅。身后只跟着一人——亲卫孟节。
“汉王……”张良要行礼。
“免了。”沈天意在帐中坐下,示意张良也坐。孟节按刀立在帐口,如门神般守着。
许茹奉上茶,退到一旁。
沈天意喝了口茶,缓缓道:“伤口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张良闷声道。
“心里有气?”
“……不敢。”
“那就是有。”沈天意放下茶盏,“张良,你跟了我多久了?”
“自江夏归顺,已近两年。”
“两年……”沈天意点点头,“时间不长,但你知道我的脾气。今日之事,我若不罚你,军法何在?陛下威严何在?”
张良低头:“末将明白。末将……冲动了。”
“是该冲动。”沈天意忽然道。
张良一愣,抬头。
沈天意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情绪——那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怒火:“听到那样的暴行,若不冲动,还是人吗?”
张良鼻子一酸:“汉王……北地百姓,太苦了……”
“我知道。”沈天意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我都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向黄河以北:“冀州、幽州、并州……千里河山,数千万百姓。胡虏铁蹄之下,已成人间地狱。”
“那为何……”张良忍不住问,“为何陛下他……”
“因为他是大梁皇帝。”沈天意打断他,“皇帝要考虑的,不只是一城一地的百姓,而是整个天下,整个大局。眼下最重要的是洛阳,是灭周。若分兵北上,洛阳战事失利,则中原不保。届时胡虏南下,死的就不只是河北百姓,而是整个华夏。”
他转过身,看着张良:“这些话,陛下不能说,我更不能说。楚国都没表态,我们要北伐,不是不伐,是时机未到。”
张良急道:“可等到时机到了,北地百姓……早就死绝了!”
“所以不能等。”沈天意眼中寒光一闪,“但不能明着来。”
他对孟节道:“去,把南枝姑娘请来。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是。”
孟节离去。张良和许茹面面相觑,不明白汉王用意。
片刻,赵南枝被带到。她显然也没睡,眼睛红肿,见到沈天意和张良,慌忙下跪:“民女拜见二位将军……”
“南枝姑娘,这位是汉王殿下,我大梁天下兵马大元帅,三军大都督”
赵南枝听到张良的话,看了看沈天意,再次磕头“民女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汉王殿下恕罪”
“免礼,坐!”沈天意语气温和了些,“姑娘,白日帐中,有些话不便说。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赵南枝看着沈天意,这个白日里冷酷无情的汉王,此刻眼中竟有了一丝温度。她鼓起勇气,道:“汉王……民女只想问一句:大梁的军队,会北伐吗?”
“会。”沈天意斩钉截铁。
“何时?”
“灭周之后。”
“可那时……北地百姓,还能剩下多少?”赵南枝眼泪又下来了。
沈天意沉默片刻,道:“姑娘,你一路南逃,可见过黄河?”
赵南枝点头:“见过。”
“黄河有多宽?”
“很宽……民女和乡亲们找了三天,才找到一条破船渡河。”
“渡过黄河后,你觉得安全了吗?”
赵南枝苦笑:“没有……过了黄河,还有汉奸兵……”
“所以你看,”沈天意缓缓道,“胡虏的刀,已经伸到黄河以南了。就算我们现在北伐,把胡人赶回长城外,可那些汉奸呢?那些投靠胡人的世家呢?他们还在,他们就像毒瘤,长在华夏的身体里。今天割掉一块,明天又会长出来。”
他走到赵南枝面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姑娘,我要的不是把胡人赶走,我要的是……把这片土地上,所有欺负汉人的人,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赵南枝浑身一颤。
张良和许茹也倒吸一口凉气。
沈天意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滔天的杀意:“世家汉奸,助胡为虐,该杀。胡虏异族,屠戮汉民,该杀。甚至……那些麻木不仁、见死不救的旁观者,也该杀。”
他站起身,背对众人,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北伐,不是去打一仗,赶跑敌人就完事。北伐,是要让黄河以北,换一片天,换一群人,换一种活法,我要做的就是杀,一个不留,杀光黄河以北所有荼毒百姓的生灵”
他转过头,看向赵南枝:“姑娘,你说,这样北伐,会死多少人?”
赵南枝嘴唇颤抖:“会……会死很多很多人……”
“是啊,会死很多人。”沈天意点头,“所有欺负汉人的人,都会死。胡人贵族会死,汉奸世家会死,他们的走狗帮凶会死……可能会死几十上百万万,甚至上千万。”
他顿了顿,问:“你怕吗?”
赵南枝愣住了。
怕?她这一路走来,见过了太多死亡,自己的亲人,路上的难民,无辜的百姓……死亡对她来说,已经不可怕了。
她怕的,是仇人活着,是苦难永无止境。
“民女不怕。”她挺直脊背,“民女只怕……仇人逍遥,百姓受苦。”
沈天意笑了。那是张良和许茹从未见过的笑容——冰冷,残酷,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心。
“好。”他说,“那你就等着。等我们打完洛阳,等我们准备好。到时候,我会带你一起北上。让你亲眼看着,那些欺负汉人的人,是怎么死的。”
他看向张良:“张将军。”
“末将在!”
“从明天起,你暗中安排人手,渡河北上,打探情报。我要知道冀州、幽州每一个投靠胡人的世家名单,知道他们的兵力布置,知道胡人的兵力分布。记住,是暗中进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陛下,尤其是王思仁和熊海。”
张良心中一凛:“汉王,这是……”
“这是为北伐做准备。”沈天意淡淡道,“但北伐,不能只有大梁的军队。按照盟约黄河以北是楚国的地盘,要打,得拉着楚国一起打。”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王思杰不是想占河北吗?好,我让他占。但我要让他占的,是一个被血洗过、被清理过的河北。到时候,他得到的是一片白地,而我们……得到了报仇的机会,也得到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北方。”
张良恍然大悟。
汉王这是要借刀杀人——借楚国的刀,杀北方的胡虏汉奸;同时也借北伐之战,消耗楚国的兵力。
一举两得。
不,是一举三得——还能收复民心,巩固沈氏统治。
“末将明白了!”张良单膝跪地,“末将必不负汉王所托!”
沈天意扶起他,又看向赵南枝:“姑娘,你就留在张将军营中。许夫人会照顾你。那几个孩子,也一并留下。从明天起,你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记住仇恨,也教他们……怎么活下去。”
赵南枝重重点头:“民女遵命!”
沈天意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那片被标注为“胡燕”的广袤土地,转身离去。
走到帐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张良,记住我今天说的话。王思杰在兖州屯兵三十万,如果我们有半点不慎,这三十万楚军就是给我们准备的利刃,真到了那一步,任我军在能打,也绝不是五十万楚军的对手”
帐帘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帐中,张良、许茹、赵南枝三人久久不语。
许久,许茹轻声道:“夫君……汉王他……好可怕……”
张良苦笑:“是啊,好可怕。但他说的……是对的。”
赵南枝走到张良帐中的舆图前,伸手抚摸黄河以北那片土地,喃喃道:“该死的人不死,该活的人就活不好……”
此时前往长安的官道上,十几匹快马正八百里加急前往关中,汉中,益州调集后备部队,沈天意军议结束后,便第一时间让传令兵持汉王金印前往大后方调兵,三十万楚军屯兵兖州,若不是王思仁说漏了嘴,他都还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