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山口的雪,比北疆来得更早。
当呼衍浑带着两万月氏精锐抵达山口时,整个祁连山东麓已是银装素裹。山口两侧的崖壁像两把巨大的冰刃直插苍穹,中间狭窄的通道被积雪覆盖,最深处可没马膝。
“将军,此地险要,恐有埋伏。”副将看着两侧高耸的崖壁,忧心忡忡,“秦人擅用奇兵,不可不防。”
呼衍浑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白茫茫的山道,心中同样不安。但他已无退路——后方,太子须卜兰掌控的王庭兵马正“协助防守”,实则是监视;前方,蒙恬的三万秦军铁骑已在此等候三日。
“怕什么?”他强装镇定,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秦人远来,粮草不济,又逢大雪,能支撑几日?传令全军,缓速通过山口,斥候前出五里探查!”
命令下达,大军开始缓缓进入山口。两万骑兵拉成长长的队伍,在狭窄的山道中蜿蜒如蛇。
一切似乎很平静。只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和寒风掠过崖壁的呼啸。
当先头部队通过山口最窄处时,异变突生。
“轰——!”
左侧崖顶,积雪轰然崩塌,不是自然的雪崩,而是人为引爆——数十个装满火油的陶罐被抛下,在雪堆中炸开,火焰瞬间引燃了干燥的灌木和枯草。虽然不是大规模山火,但浓烟和突如其来的火光已足够让战马受惊。
几乎同时,右侧崖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秦军!是秦军!”
“有埋伏!”
混乱瞬间蔓延。战马惊嘶,士卒惶然,狭窄的山道中,人挤人,马撞马,秩序荡然无存。
呼衍浑脸色大变,但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将,立刻意识到中计了。
“不要乱!前军加速冲出山口!后军稳住阵脚!”他大吼着,试图稳住局面。
但晚了。
山口两端,黑色的秦军旗帜如鬼魅般从雪地中升起。那不是主力,而是提前埋伏的轻骑——每端三千人,总计六千骑,如两道铁闸,封死了山口的出入口。
而真正的杀招,来自天上。
“放!”
崖顶,蒙恬亲自坐镇。他身披玄甲,外罩白色披风,与雪地融为一体。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千弩手从崖顶现身,弩机对准下方混乱的月氏军队。
这不是普通的箭雨。箭矢的箭头经过特殊处理,裹着浸油的麻布,点燃后射出,如同漫天火流星。
火箭落入人群,引燃了皮甲、毛皮、马鬃。惨叫声、马嘶声、爆炸声响彻山谷。更致命的是,秦军弩手专射军官——那些衣着华丽、大声呼喝的,往往是首要目标。
呼衍浑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卫队长被一支火箭贯穿胸膛,看着副将被乱马踏成肉泥,看着整支军队在狭窄的山道中变成待宰的羔羊。
“突围!向西突围!”他红着眼,带着最精锐的五百亲兵,不顾一切地向山口西侧冲去。
那里,秦军的封锁似乎薄弱一些。
蒙恬在崖顶看得清楚,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放他过去。”
“将军?”副将不解。
“须卜兰太子的人,在西边等着他呢。”蒙恬淡淡道,“我们只负责打疼,不负责打死。”
正如他所料,呼衍浑带着残存的数百骑,拼死冲破了西侧秦军的“薄弱”防线,仓皇向西逃窜。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停歇,在风雪中狂奔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战马累倒,人也筋疲力尽时,前方出现了一座熟悉的堡垒——那是月氏东部防线最西端的据点,狼牙堡。
“开门!我是左大都尉呼衍浑!”呼衍浑嘶声大喊。
堡门缓缓打开。守将站在城头,面色复杂地看着下方狼狈不堪的主帅。
“将军……请入城休息。”守将的声音有些僵硬。
呼衍浑没察觉异常,带着残兵涌入堡中。他们太累了,累到没注意到,堡中的守军看他们的眼神,不是关切,而是……怜悯。
当最后一名骑兵进入,堡门轰然关闭。
“你干什么?!”呼衍浑猛地回头。
守将走下城头,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卒。更远处,堡垒各处涌出更多兵马,将呼衍浑和他的残兵团团围住。
“奉太子令,”守将的声音冰冷,“左大都尉呼衍浑私通外敌、擅启边衅、意图谋反,就地擒拿,押送王庭候审。”
呼衍浑如遭雷击。他看看周围,自己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人困马乏,兵器残缺。而对方,至少有上千人,以逸待劳。
“太子……须卜兰……”他咬牙,眼中喷火,“他竟敢……”
“不是太子。”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人群分开,须卜兰缓步走出。他依旧穿着那身简朴的深色长袍,但腰间佩上了月氏太子的金刀,身后跟着十余名王庭贵族。
“是你自己,走到了这一步。”须卜兰看着呼衍浑,眼神复杂,“勾结羌人,资助匈奴,擅攻秦军……任何一条,都足以治你死罪。”
呼衍浑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凄厉:“死罪?我为的是月氏!秦人野心勃勃,今日占漠南,明日就会夺河西,后日就会兵临白羊河谷!不先下手为强,难道等死吗?!”
“所以你就拿八千羌人子弟的性命当诱饵?拿整个月氏的未来赌你的野心?”须卜兰声音转厉,“你心里根本没有月氏,只有你自己的权位!”
他不再废话,挥手:“拿下。”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更快。呼衍浑的亲兵确实悍勇,但寡不敌众,在付出半数伤亡后,剩余的全部被制服。呼衍浑本人身中三箭,被长矛架住,押到须卜兰面前。
“成王败寇。”呼衍浑啐出一口血沫,死死盯着须卜兰,“但你记住——今天你靠秦人坐上王位,明天秦人就会要你跪下称臣!月氏……完了!”
须卜兰沉默片刻,轻声道:“不,月氏会活下去。不是靠你的刀,是靠我的脑子。”
他转身,对守将道:“将呼衍浑及其亲信首领全部处决,首级送回王庭示众。其余士卒,愿意归顺者,打散编入各营;不愿者,发路费遣散。”
“诺!”
“另外,”须卜兰补充,“派人去秦军大营,告知蒙恬将军:叛逆已除,月氏愿与秦永世修好。我亲自去谈。”
当天黄昏,呼衍浑的人头被挂在狼牙堡的旗杆上。这位权倾月氏二十载的左大都尉,最终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消息如风般传遍月氏各部。有人震惊,有人恐惧,有人暗中叫好,但无人敢公开反对——呼衍浑勾结外敌的证据确凿,太子又得到了秦军的“支持”,此时反对,无异于找死。
三日后,须卜兰带着三十名随从,来到秦军大营。
蒙恬以隆重军礼相迎。大帐中,两人分宾主落座。
“此战,多谢蒙将军配合。”须卜兰开门见山,“若非贵军施压,呼衍浑不会如此急躁,我也不会有机会一举清除国贼。”
蒙恬微笑:“太子客气了。陛下有言: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刀枪。月氏愿为大秦之友,大秦自然也愿为月氏之助。”
话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是“朋友”,不是“兄弟”;是“相助”,不是“平等”。
须卜兰听懂了,但他面色不变:“月氏愿与大秦签订‘丝路盟约’:开放边境五处互市,确保河西商路安全,关税减半;月氏军队后撤百里,不越界一步;月氏王庭承诺,永不与秦为敌。”
条件很优厚,几乎是单方面让步。
蒙恬点头:“陛下定会满意。另外,陛下托我转告太子:大秦愿助太子早日登基,稳定月氏政局。若需要,可派官员协助改革内政,派工匠传授技艺,派医师防治疫病。”
这既是援助,也是渗透。
须卜兰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谢陛下隆恩。月氏……愿为秦之西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月氏的独立时代结束了。但比起被灭国,成为“西藩”,至少保留了国号,保留了王室,保留了大部分自治权。
而且,有了大秦这个靠山,他镇压国内反对势力、推行改革、对抗西方塞种人威胁,都将容易得多。
得失之间,他选择了生存。
盟约签订的消息传回咸阳时,扶苏(李世民)的船队刚抵达对马岛。
陈平呈上密报,扶苏看完,淡淡一笑:“这个须卜兰,是聪明人。”
“陛下,月氏既已臣服,河西威胁解除,是否该集中力量解决北疆和海东了?”陈平问。
扶苏走到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海东海岸线:“北疆有韩信,朕放心。至于海东……”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辰韩、高句丽,还有那些心怀叵测的旧贵族,都该清一清了。”
几乎同时,北海鬼哭原。
冒顿收到了月氏剧变的消息——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而是通过一个侥幸逃出月氏的呼衍浑旧部。
“左大都尉死了……太子掌权……和秦人签了盟约……”冒顿喃喃重复着,每说一句,脸色就苍白一分。
最后,他猛地将手中的金刀砸在地上,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狼嚎。
“月氏……月氏也跪了!哈哈哈哈!草原的雄鹰,一个接一个折翅!秦人……秦人!”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脱脱儿和几个仅存的亲信跪在一旁,不敢说话。他们知道,单于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没有月氏的支援,没有羌人的牵制,仅凭北海这几千残兵,如何对抗韩信三十万大军?如何夺回漠南?
良久,冒顿止住笑声,擦掉眼泪,眼神变得空洞。
“传令,”他声音沙哑,“收拾东西,向北走。去冰原深处,去秦人到不了的地方。”
“单于,那里是绝地啊!”脱脱儿急道,“没有草,没有猎物,冬天能冻死人……”
“留在这里,也是死。”冒顿打断他,“向北走,或许还能找到坚昆人、丁零人的远亲部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即便死在冰原,也比被秦人生擒,像条狗一样押到咸阳,在万众瞩目下游街示众要好。
那是匈奴单于最后的尊严。
当夜,鬼哭原营地燃起大火。冒顿带着最后的两千余人,赶着所有能带走的牛羊马匹,向北,向着西伯利亚无尽的冰原深处走去。
他们没有回头。
而南方,镇北城的了望塔上,韩信收到了黑冰台的最新情报。
“冒顿北遁冰原。”他放下竹简,望向北方,“传令苏角,率五千精骑尾随追击,但不必死追——把他们赶进冰原深处就行。告诉将士们,春天之前,不准回来。”
“诺!”
韩信转身,看向东方。
那里,海天一色,帝国的疆土正随着皇帝的船队,不断延伸。
月氏易主,匈奴北遁,羌人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