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辰时。
汴梁南门外,齐军大营。
今天是个大日子。
大到鲁智深连鸡腿都顾不上啃,蹲在中军帐外,伸长脖子往里瞅。
大到武松难得没有擦刀,站在帐门口,像尊门神。
大到那些老兵们,天不亮就爬起来,挤在营地里,踮着脚往这边看。
因为今天,大宋最后一位皇帝,要来这里签一份盟约。
签完之后,他就不是皇帝了。
中军帐内,林冲坐在主位上。
今天他没有穿孝服,换了一身黑色的王袍。王袍上用金线绣着日月星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放着两份帛书——一模一样的内容,一模一样的格式。
一份留给大齐,一份给大宋。
旁边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方玉玺——大齐皇帝的玉玺。
林冲看着那份帛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朱武,”他开口,“什么时辰了?”
朱武躬身道:
“辰时三刻。赵佶应该快到了。”
林冲点点头,没有说话。
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鲁智深的大嗓门震天响:
“来了来了!那老头来了!”
武松瞪了他一眼:
“安静。”
鲁智深挠挠光头,不说话了。
但眼睛还瞪得老大,盯着远处那队缓缓而来的人马。
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一顶黄罗伞盖——破旧,脏污,在风中摇摇晃晃。
伞盖下,赵佶坐在一辆马车上。
他穿着那身明黄龙袍——也是旧的,洗得发白,皱皱巴巴。
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就是空。
空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身后,跟着三十个禁军——面黄肌瘦,刀都生锈了。
再后面,是张邦昌,骑着那匹瘦马,一脸紧张。
马车在营门口停下。
赵佶走下来。
他看着那座中军帐,看着那面蓝底金日旗,看着那些黑衣黑甲的士兵。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他第一次见林冲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端王,去看禁军操练。林冲在校场上练枪,一杆枪舞得银光如练,滴水不漏。
他当时说:“林教头好枪法。”
林冲收了枪,躬身行礼:“殿下过奖。”
那时候的林冲,眼里没有恨,只有平静。
现在,林冲坐在那顶大帐里,等着他去签亡国之约。
而他,要跪在他面前,称臣,去帝号,做他的“宋国主”。
他忽然笑了。
笑得苦涩,笑得凄凉。
中军帐前,武松站在那里。
“宋国主,”他开口,声音冰冷,“请。”
宋国主。
三个字,像三把刀,扎在赵佶心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劳武将军。”
他跟着武松,向中军帐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帐帘掀开。
赵佶走进去。
一眼就看见了林冲。
他坐在主位上,一身黑袍,面无表情。
旁边站着朱武,摇着羽扇。
再旁边,是鲁智深,扛着禅杖,咧嘴笑。
赵佶走到帐中央,停下。
他看着林冲。
林冲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一个赢了,一个输了。
一个要签,一个要接。
赵佶忽然跪下了。
双膝着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帛书——他签过的那份,双手高举:
“罪臣赵佶,奉上国书。”
声音沙哑,苍老,带着哭腔。
林冲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赵佶,起来吧。”
赵佶愣住了。
起来?
不应该是这样。
应该让他跪着,羞辱他,折磨他,让他受尽屈辱。
但林冲让他起来。
林冲看着他:
“今天是签和约,不是受刑。跪着干什么?”
赵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慢慢站起来。
林冲示意朱武上前,接过那份帛书。
朱武展开,看了看,点头:
“陛下,无误。”
林冲点点头,拿起笔,在自己那份帛书上签下名字。
“林冲”。
两个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然后他盖上玉玺。
“大齐天子之宝”。
鲜红的印,落在帛书上。
他放下笔,看着赵佶:
“赵佶,从今天起,你就是宋国主了。”
“不再是皇帝。”
“但你还是你。”
“还能画画,还能写字,还能活着。”
他顿了顿:
“这比高俅强。”
赵佶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冲会这么说。
他以为林冲会羞辱他,会骂他,会让他生不如死。
但林冲没有。
林冲只是告诉他:你还能活着。
你还能画画。
你还能写字。
你还能……做你自己。
赵佶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陛下。”
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林冲摆摆手:
“去吧。以后好好画画,别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赵佶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着林冲:
“陛下,罪臣……有一事相求。”
林冲看着他:
“说。”
赵佶犹豫了一下:
“罪臣……想见一见福金。”
福金,他的女儿,那个被送去和亲、半路被林冲救下的公主。
林冲沉默片刻:
“她在偏帐。你去找武松,让他带你去。”
赵佶愣住了。
他以为林冲会拒绝。
没想到……
“谢……谢陛下!”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踉跄着走出帐外。
偏帐里,福金正在绣花。
绣的是一朵梅花,红色的,在白色的绸缎上,格外鲜艳。
她已经十七岁了,比刚来时长高了一点,也胖了一点。
每天有人送饭,有人陪她说话,有人教她绣花。
她过得……挺好。
帐帘掀开。
一个人走进来。
福金抬头。
愣住了。
“父……父皇?”
赵佶站在那里,看着她。
十八年了。
他的女儿,长大了。
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在御花园里跑来跑去。
他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
“福金,你看,月亮多美。父皇给你画下来。”
那时候她笑得那么开心。
现在,她长大了。
他老了。
“福金,”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你还好吗?”
福金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放下绣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父皇,女儿……很好。”
她顿了顿:
“齐王陛下对女儿很好。吃得饱,穿得暖,还有人教女儿绣花。”
赵佶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但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不配。
他不配做她的父亲。
福金却忽然抓住他的手。
她把他拉过来,按在椅子上。
然后她跪在他面前:
“父皇,您别这样。”
“您永远是女儿的父亲。”
赵佶看着她,老泪纵横。
“福金……父皇对不起你……”
福金摇摇头:
“父皇,您没有对不起女儿。”
“您只是……太累了。”
赵佶愣住了。
太累了?
他确实是太累了。
当了二十五年皇帝,打了无数仗,签了无数条约,送了无数东西。
他累了。
累得不想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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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福金看着他,“以后,您就好好画画吧。”
“女儿听说,齐王陛下很喜欢您的画。”
“您画的《瑞鹤图》《芙蓉锦鸡图》《腊梅山禽图》,他都说好。”
“您就专心画画,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赵佶看着她,久久无言。
然后他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欣慰。
“好,”他说,“父皇听你的。”
他站起来,拍拍她的手:
“父皇走了。你……保重。”
福金点点头:
“父皇也保重。”
赵佶转身,走出偏帐。
外面,阳光正好。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蓝天。
忽然觉得,活着,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