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巳时。
齐军大营外,官道上。
一队车马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武松,骑在那匹黑马上,腰挎双刀,面无表情。身后是五十铁骑,黑衣黑甲,马蹄声整齐划一。
车队中间,是一辆青布马车。
车帘掀着,一个老人坐在车里,望着外面的齐军大营。
七十来岁,须发皆白,满脸风霜。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杆却挺得笔直。
张教头。
林冲的岳父。
贞娘的父亲。
他望着那座大营,望着那面蓝底金日旗,望着那些黑衣黑甲的士兵。
他想起十八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禁军教头,林冲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把女儿嫁给他,以为能看着他们白头偕老。
然后高俅来了。
林冲被陷害,发配沧州。贞娘死在狱中。他一夜之间,女儿没了,女婿没了,家没了。
他辞了差事,回了老家,守着女儿的墓,一守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
六千五百七十天。
每一天,他都会去墓前坐一会儿,和女儿说说话。
“贞娘,今天天气好,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贞娘,昨儿下雨了,墓前的草又长高了,爹给你拔了。”
“贞娘,爹梦到你了。你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他从不在墓前哭。
女儿不喜欢看他哭。
他只是坐着,说着,像女儿还活着一样。
现在,他来了。
来见那个女婿。
那个当年被他视为骄傲、后来家破人亡、如今已经成了齐王的人。
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贞娘要是活着,一定会让他来。
“张教头,”车外传来武松的声音,“到了。”
马车停下。
张教头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下来。
营门口,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那个,一身黑衣,身材挺拔,面容冷峻。
林冲。
十八年了。
他老了,也硬了。
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更锐利,像两把刀子。
张教头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他想起十八年前,林冲第一次来他家提亲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穿着新做的青衫,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坐在堂上,板着脸,上下打量他。
林冲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但手在抖。
他当时想:这孩子,是个好孩子。
后来他答应了。
贞娘高兴得跳起来,抱着他的胳膊说:“爹,您真好!”
他当时想:女儿,你嫁对了人。
现在,他看着这个人。
这个让他女儿嫁对了的人。
这个替女儿报了仇的人。
这个……让他等了十八年的人。
林冲也在看着他。
看着这个老人。
十八年了。
他老了太多。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背也有些驼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
慈祥的,温暖的,像父亲一样的眼睛。
林冲忽然想起贞娘说过的话:
“我爹啊,看着凶,其实可好说话了。你多陪他说说话,他就喜欢你了。”
他当时想:好。
他陪他说话,陪他喝酒,陪他下棋。
后来,他真的喜欢他了。
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父亲。
两人隔着三丈远,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
看着这十八年的岁月,在彼此脸上留下的痕迹。
看着这十八年的思念,在彼此眼里藏着的泪。
林冲先动了。
他大步上前,走到张教头面前,单膝跪地:
“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张教头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冲会跪。
他是齐王。
是皇帝。
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但他跪了。
跪在他面前。
像当年第一次来提亲时那样。
张教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伸手,扶住林冲的双臂:
“起来……快起来……”
林冲不肯起:
“岳父,小婿对不起您。”
“这十八年,让您一个人受苦了。”
张教头摇摇头:
“不苦……不苦……”
他看着林冲的脸,老泪纵横:
“孩子,你……你瘦了。”
林冲笑了:
“岳父也瘦了。”
张教头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林冲扶他起来:
“岳父,走,咱们回家。”
张教头点点头,跟着他向营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他看见了那个木架。
三丈高,一丈宽,上好的松木。
木架上,挂着一个人。
高俅。
他的眼睛还瞪着,舌头还伸着,在风中微微晃动。
张教头盯着那个死人,盯了很久。
他认出他了。
那个害死他女儿的狗贼。
那个让他等了十八年的仇人。
他忽然笑了。
笑得苦涩,笑得释然。
“贞娘,”他喃喃道,“你看见了吗?”
“那狗贼……死了。”
林冲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就那么陪着他。
看着那个死人。
张教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林冲说:
“孩子,带老夫去贞娘灵前。”
林冲点头:
“好。”
灵堂里,贞娘的牌位还摆在那里。
“先妣张氏贞娘之灵位”。
七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张教头走到牌位前,停下。
他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贞娘,”他开口,声音苍老,沙哑,“爹来看你了。”
他跪下了。
七十岁的老人,跪得笔直。
“爹老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好几颗。”
“但你放心,爹身体还行,还能再活几年。”
他顿了顿:
“你女婿……冲儿,替你报仇了。”
“那狗贼,挂在外面,死了。”
“你……你可以瞑目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但他没有擦。
就那么让它流。
流在脸上,流在地上,流在女儿灵前。
林冲跪在他旁边,陪着他。
两个人,一老一少,跪在贞娘灵前。
谁都没有说话。
就那么跪着。
陪着贞娘。
过了很久,张教头站起来。
林冲也站起来,扶着他。
张教头看着他:
“孩子,老夫……有话跟你说。”
林冲点头:
“岳父请讲。”
张教头沉默片刻:
“老夫……不能跟你走。”
林冲愣住了:
“为什么?”
张教头轻声道:
“老夫想回老家。”
“回老家,替你岳母和贞娘守墓。”
“她们娘俩……在那边,孤单。”
他看着林冲,目光坚定:
“孩子,你做的对。替贞娘报了仇,替那些冤死的人讨了公道。老夫……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但老夫得回去。”
“那是贞娘的家,也是老夫的家。”
林冲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知道,老人不是不愿意留下来。
是不愿意离开贞娘。
离开那个他守了十八年的墓。
离开那个他每天都要说说话的女儿。
“岳父,”林冲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朕舍不得您。”
张教头笑了:
“傻孩子,老夫又不是不回来了。每年清明,老夫来给你送好吃的。你自己做的,肯定不如老夫做的香。”
林冲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好,”他说,“朕派人送您回去。”
“再给您建一座宅子,买几亩地,雇几个仆人。”
“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张教头摇头:
“不用宅子,不用仆人。老夫一个人,惯了。”
林冲坚持:
“不行。您一个人,朕不放心。”
他看着张教头:
“岳父,您就让朕,尽点孝心吧。”
张教头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
林冲转身,对朱武道:
“传旨——从内库拨银五百两,在张教头老家建宅一座,购良田三十亩,雇仆人两名,供张教头养老。所需费用,一律从内库出。”
朱武躬身:
“臣遵旨。”
张教头愣住了:
“五百两?孩子,这太多了……”
林冲摇头:
“不多。您是贞娘的父亲,就是朕的父亲。朕孝敬您,天经地义。”
他看着张教头:
“岳父,您就安心享福吧。”
“贞娘在天上看着,也会高兴的。”
张教头看着他,老泪纵横。
“好孩子,”他哽咽道,“好孩子……”
当天下午,林冲亲自送张教头出营。
营门口,那辆青布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武松带着五十铁骑,整装待发。
张教头站在车前,看着林冲。
“孩子,”他说,“你……保重。”
林冲点头:
“岳父也保重。”
“路上小心,到了给朕写信。”
张教头笑了:
“好。”
他转身上车。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冲儿。”
林冲看着他。
张教头轻声道:
“贞娘……这辈子嫁给你,值了。”
林冲眼眶一热:
“岳父……”
张教头摆摆手,钻进车里。
车帘放下。
马车启动,缓缓离去。
林冲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
看着那五十铁骑护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贞娘站在家门口等他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年轻,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裳,笑得那么好看。
她总是说:
“冲哥,你回来啦!”
他每次听见这句话,心里都暖暖的。
现在,她不在了。
但她的父亲,还在。
她的父亲,替她看着他。
替她等着他。
替她……活着。
“贞娘,”他轻声说,“你放心。”
“朕会照顾好岳父的。”
“替你。”
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角。
远处,那辆马车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下官道,蜿蜒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