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那声“好”还在回荡。
但很快,声音平息了。
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了。
因为那些老兵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泪。
是十八年的泪。
是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堆成的泪。
王二疤站在那里,那只独眼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全是水。
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禁军,每个月领军饷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有两只眼睛,看得清这个世界。
每个月领二两银子,他留一两,寄一两回家。老娘在家等着,妹妹还小,等着钱买米下锅。
后来高俅来了。
军饷开始克扣。
二两变成一两五,一两五变成一两,一两变成五钱。
五钱银子,够什么?
他寄回家的钱越来越少。
老娘的来信越来越短。
最后,信没了。
他不知道老娘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还是……他不敢想。
再后来,他去了西北打仗。
那一仗,他瞎了一只眼。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
但他没死。
他被人背回来,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三夜,活过来了。
活过来之后,他等着领抚恤金。
三十两。
够他买几亩地,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但银子没到他手里。
层层克扣,到他手里只剩二两。
二两银子。
够买一口薄皮棺材,不够买药。
他那只眼睛,就那么烂在眼眶里,疼了三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疼的时候,他就想:
高俅那狗贼,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在太尉府里,吃着山珍海味,搂着年轻小妾?
是不是在数着那些克扣来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他恨。
恨了二十年。
现在,那个狗贼跪在他面前。
他应该高兴。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老娘,想起那只眼睛,想起那些年。
眼泪止不住地流。
刘三站在王二疤旁边,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颤抖。
他没有擦眼泪。
因为他只有一只手。
擦不过来。
他想起当年在禁军,他也是个精神的小伙子。
有两只手,两条腿,一身使不完的劲。
后来去了西北,和西夏人拼命。
那一仗,他砍死了三个西夏兵,自己也被砍断了左臂。
他倒在血泊里,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他没死。
他被战友背回来,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三夜,活过来了。
活过来之后,他等着领抚恤金。
三十两。
够他回乡买几亩地,娶个媳妇,让老娘享几年福。
但银子没到他手里。
层层克扣,到他手里只剩五两。
五两银子。
他回到老家,老娘已经饿死了。
他用那五两银子,买了口薄皮棺材,把老娘埋了。
然后他当了乞丐。
二十年。
他讨了二十年饭。
每次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想:
高俅那狗贼,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在太尉府里,吃着山珍海味,喝着琼浆玉液?
是不是在看着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的名单,笑得合不拢嘴?
他恨。
恨了二十年。
现在,那个狗贼跪在他面前。
他应该高兴。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老娘,想起那条断臂,想起那些年。
眼泪止不住地流。
周桐站在最前面,老泪纵横。
他是林冲的师兄,当年在禁军,没少照顾林冲。
林冲叫他“周大哥”。
贞娘叫他“周大哥”。
每次来校场送饭,贞娘都会多带一份,递给他:
“周大哥,趁热吃。”
他接过,心里暖暖的。
后来林冲出事了,贞娘死了。
他不敢说话。
他怕。
怕高俅整他。
他缩着脖子,躲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他每次做梦,都会梦见贞娘。
梦见她笑着叫他“周大哥”,递给他一个馒头。
他不敢吃。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现在,他看着林冲站在贞娘牌位前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活得不如一条狗。
他想跪下来,给贞娘磕头。
但他跪不下来。
因为他腿软。
因为他在抖。
因为他在哭。
那些老兵,一个接一个,都在哭。
有的捂着脸,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天,有的咬着牙。
都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
那种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因为那是忍了十八年的泪,终于忍不住了。
一个老兵蹲下来,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他叫赵大,当年是禁军的火头军,专门负责做饭。
他认识贞娘。
贞娘每次来校场,都会去伙房看看,给他带点吃的。
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壶茶,有时候是一块肉。
她总是说:“赵大哥辛苦了,吃点东西吧。”
那些东西,都是她自己做的。
他吃过她做的点心,又甜又软,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后来林冲出事了,贞娘死了。
他退伍了,回了老家,种地为生。
但他总忘不了那个味道。
忘不了那个温柔的女人。
现在,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高俅,忽然想冲上去,用他这双做了四十年饭的手,掐死他。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林冲站在那里。
今天是林冲的日子。
他不能抢。
他只能蹲着,抱着头,让眼泪流。
另一个老兵靠墙站着,浑身发抖。
他叫钱六,当年是禁军的马夫,专门负责喂马。
他也认识贞娘。
贞娘每次来校场,都会去马厩看看,给他带点草料——不是给马的,是给他的。
那时候禁军军饷克扣得厉害,他经常饿肚子。贞娘知道了,每次来都偷偷带点吃的,塞给他。
她总是说:“钱大哥,别告诉别人。”
他接过,眼眶发红。
后来林冲出事了,贞娘死了。
他退伍了,回了老家,给人喂马为生。
但他总忘不了那个女人。
忘不了她偷偷塞给他的那些吃的。
现在,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高俅,忽然想冲上去,用他这双喂了四十年马的手,掐死他。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林冲站在那里。
今天是林冲的日子。
他不能抢。
他只能靠着墙,让眼泪流。
还有一个老兵,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
他叫孙七,当年是禁军的斥候,专门负责探路。
他也认识贞娘。
有一次他在校场上受了伤,血流了一地。贞娘刚好来送饭,看见他,二话不说撕下自己的裙角,给他包扎。
那时候他还年轻,皮糙肉厚,觉得这点伤不算什么。
但贞娘说:“流血了就要包起来,不然会感染的。”
她包得很仔细,包完了还拍拍他的手,说:“好好养伤,别逞强。”
后来他的伤好了,那条裙子撕成的布条,他一直留着。
留到被高俅的人抄家,一起抄走了。
现在,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高俅,忽然想冲上去,用他这双探了二十年路的手,掐死他。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林冲站在那里。
今天是林冲的日子。
他不能抢。
他只能跪着,额头抵着地,让眼泪流。
那些老兵,一个接一个,都在流泪。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有的跪着地。
都在流泪。
无声的泪。
灵堂里,只有风吹动白幔的声音,和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鲁智深站在一旁,看着这些老兵,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当和尚的日子。
想起那些在五台山挨师父骂的日子。
想起那些在江湖上闯荡的日子。
他见过很多苦命人。
但从没见过这么多苦命人聚在一起,一起流泪。
他握紧禅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们。
武松站在鲁智深旁边,看着这些老兵,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但他的眼睛,比平时更冷。
那是杀意。
他不是对这些老兵有杀意,是对高俅。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真正的恶人,不是杀人放火的那种,是那些让好人活不下去的那种。”
高俅就是那种人。
他不亲手杀人。
但他让成千上万的人活不下去。
那些克扣的军饷,那些贪污的抚恤银,那些被欺压的百姓,那些被逼死的忠良。
都是因为他。
这种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武松的手,握紧刀柄。
但他没有动。
今天是林冲的日子。
他不能抢。
杨志站在另一边,看着这些老兵,想起自己的事。
他想起当年在东京卖刀,杀了牛二,被发配大名府。
他想起那些年在梁山,跟着晁盖、宋江,打打杀杀。
他想起后来跟着林冲,打下二龙山,一路走到今天。
他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至少,他没死。
至少,他还能站在这里,亲眼看着仇人伏法。
他看着那些老兵,忽然想:
如果他们当年也能像自己一样幸运……
如果他们当年也能遇到林冲这样的人……
也许他们不会瞎眼,不会断臂,不会当二十年乞丐。
但世上没有如果。
只有现在。
现在,他们站在这里,一起流泪。
一起等。
等高俅死。
田虎站在左侧,看着这些老兵,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太行山打猎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穷,也苦,也被官府欺压。
但他没当过兵,没打过仗,没流过血。
他不知道这些老兵经历过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痛。
那种痛,不是伤口的痛,是心里的痛。
是等了十八年、今天终于能哭出来的痛。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事,都不算事。
什么晋王,什么二分天下,都是屁。
真正的英雄,是这些老兵。
是那些被欺压了一辈子、今天终于能流泪的人。
王庆站在右侧,看着这些老兵,心里也在翻腾。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淮西当小贩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穷,也被欺负,也被逼得走投无路。
但他没当过兵,没打过仗,没流过血。
他不知道这些老兵经历过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恨。
那种恨,不是一时的恨,是积了十八年的恨。
是今天终于能爆发的恨。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小心思,都不算心思。
什么荆湖三府,什么五万大军,都是笑话。
真正的赢家,是林冲。
是那个让这些老兵等了十八年、今天终于能流泪的人。
方貌站在中间,看着这些老兵,忽然想起自己的哥哥。
方腊。
他死的时候,也是被宋军围困,弹尽粮绝。
他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哥哥还活着,也会站在这里。
站在这些老兵中间。
一起流泪。
一起等。
等一个公道。
灵堂里,哭声渐渐平息了。
不是不哭了,是哭累了。
那些老兵,有的擦干眼泪,有的还在流,但已经不出声了。
他们抬起头,看着林冲。
看着那个站在贞娘牌位前的人。
他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但他们知道,他知道他们在哭。
他什么都知道。
林冲站在那里,听着身后的哭声。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些哭声里,有王二疤的,有刘三的,有周桐的,有赵大的,有钱六的,有孙七的。
有所有老兵的。
有所有被高俅害过的人的。
他等这哭声,等了十八年。
现在,终于等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
面对着所有人。
面对着那些流泪的老兵。
面对着那些三山五岳的好汉。
面对着那些归附的节度使。
还有,面对着跪在地上的高俅。
他看着高俅。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静。
不再是滔天巨浪。
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十八年的恨,终于到了尽头的那种……空。
他开口:
“高俅。”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扎在高俅心上。
高俅浑身一抖,抬起头。
他看着林冲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做了十八年噩梦。
现在,那双眼睛就在他面前。
看着他。
等着他。
“罪状宣读毕,”林冲一字一句,“高太尉,这些罪,你可认?”
灵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高俅。
等着他回答。
高俅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恐惧。
是绝望。
是十八年的报应,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