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第七日,辰时。
汴梁皇宫,紫宸殿。
赵佶今天起得特别早——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他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宣德门城楼上,底下是黑压压的百姓,手里举着蓝旗,喊着“齐王万岁”。他想喊“朕是大宋皇帝”,但嗓子像被掐住,发不出声。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官家,”李彦小心翼翼地捧着早膳进来,“该用膳了。”
赵佶看了一眼——一碗稀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
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是三天前剩的,馒头是昨天午膳没吃完的,蒸了蒸又端上来。
“就这些?”赵佶问。
李彦低下头:“御膳房说……库存不多了。”
赵佶没说话。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寡淡无味,像喝白水。
他放下碗。
“传旨,”他说,“从今日起,朕的膳食减为两餐。午膳免了,晚膳照旧。”
李彦一愣:“官家……”
“还有,”赵佶打断他,“后宫嫔妃,每人每日膳食减半。宫人裁撤三成,年满二十五岁者放出宫,各赐银十两回乡。”
他顿了顿:
“御花园的花匠,留三个,其余遣散。御马监的马,除了朕骑的那匹老马,其余全部卖给民间。”
李彦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官家!您这是……”
“节俭,”赵佶淡淡道,“朕是大宋皇帝,理应率先垂范。”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李彦哭着接了旨,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赵佶一个人。
他看着那碗凉透的粥,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个时辰后,这道“节俭圣旨”传遍了六宫。
第一个炸锅的是郑皇后。
她老人家今年六十有三,在这深宫里住了四十年,从没听说过皇帝还要“减膳”的。
“减膳?!”郑皇后拍着桌子,凤冠乱颤,“祖宗家法,皇帝一日四膳!太祖皇帝打江山时都没减过,现在倒减了?”
传旨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娘娘息怒……官家说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郑皇后冷笑,“他早干什么去了?高俅贪军饷的时候他不减膳,蔡京刮民脂的时候他不减膳,金人要割地的时候他不减膳——现在粮仓见底了,他减膳了?”
太监不敢答。
郑皇后深吸一口气,摘下头上的凤钗,扔在桌上:
“去,告诉官家——臣妾的膳食也减半,首饰充入内库。这凤钗跟了臣妾二十年,好歹能换几石米。”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
“总不能让百姓说,大宋的皇后,死到临头还戴着金钗。”
太监捧着凤钗,颤巍巍退下。
郑皇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她刚入宫时,先帝还在。
那时候大宋多强盛啊。
四海宾服,万国来朝。
现在呢?
连一碗粥都喝不起了。
更炸锅的是王贵妃。
这位娘娘今年二十有八,是赵佶最宠爱的妃子之一,平日的膳食标准仅次于皇后。
减半?
她当场就摔了三个青花瓷碗。
“凭什么?!”王贵妃柳眉倒竖,“本宫的膳食都是定量的!减半了吃什么?!”
传旨太监小心翼翼:
“娘娘息怒,官家说了,非常之时……”
“少拿非常之时糊弄本宫!”王贵妃打断他,“本宫还听说,官家要把御马监的马卖了?那匹‘照夜玉狮子’可是大宛进贡的,全大宋就这一匹!”
太监低声道:“是……官家说,马留着也是吃草料……”
王贵妃气得说不出话。
她当然不是心疼马。
她心疼的是自己的体面。
后宫嫔妃,争的就是个“宠”字。膳食标准、衣料等级、首饰数量,哪样不是身份象征?
现在倒好,全减半了。
她还怎么在郑皇后面前抬得起头?
“去,”她咬牙,“把本宫那套红宝石头面拿来,也充入内库。”
宫女一愣:“娘娘,那是您今年生辰官家刚赏的……”
“让你拿你就拿!”王贵妃眼眶红了,“总比让人说本宫不懂事强!”
宫女低着头,把那套红宝石头面捧出来。
王贵妃看了一眼,别过脸:
“拿走。”
她没敢多看。
怕看一眼,就舍不得了。
比后宫更炸锅的,是朝堂。
“减膳?卖马?裁撤宫人?”户部尚书瞪着眼睛,“这、这能省几个钱?”
礼部侍郎掰着手指头算:
“官家一日四膳,食材约值五两银子,减为两膳,一日省二两半,一月省七十五两……”
他顿了顿:
“御马监有马四十七匹,卖掉能得两千两左右。裁撤宫人三成,约六百人,每人月俸二两,一月省一千二百两……”
他抬起头:
“总计一月可省两千三百两。”
满朝文武沉默了。
两千三百两。
够买七百石米。
够汴梁百姓吃……一天。
“这……”兵部尚书咽了口唾沫,“杯水车薪啊。”
张邦昌站在班列首位,一直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是杯水车薪。
但他也知道,赵佶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不是不想多省,是省不出来。
皇宫的用度,早在十年前就被蔡京、高俅那帮人掏空了。历代皇帝攒下的内库,金银字画古玩珍器,被赵佶自己赏人、卖钱、换军饷,败得七七八八。
现在这点“节俭”,与其说是省钱,不如说是……表态。
给谁看呢?
给百姓看?百姓现在连粥都喝不上,谁在乎皇帝少吃两顿饭?
给百官看?百官自己家里囤的粮都比皇宫多。
给齐军看?齐军城外炖肉呢,谁稀罕你这点馊粥冷饭?
给金国看?金国使者还在驿馆蹲着啃糙米饭呢。
张邦昌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想再分析这些了。
反正都是要亡的。
早亡晚亡,区别不大。
比朝堂更尴尬的,是御膳房。
老张头现在面临的难题是:皇帝减膳了,但食材还得准备。
万一皇帝临时想加餐呢?万一皇后娘娘突然传膳呢?万一哪位贵妃心情不好要喝燕窝呢?
都得备着。
可是备什么呢?
米缸只剩小半缸糙米,菜窖里萝卜白菜也快见底了,肉库里那几块咸肉硬得像木板,泡三天都泡不软。
老张头蹲在灶台边,对着空荡荡的案板发愁。
“师父,”小徒弟凑过来,“今儿晚膳做什么?”
老张头没答。
他在想,当年他刚入宫当学徒时,御膳房是什么样的。
那时候每天光是给皇帝备膳,就得用掉五十斤精肉、一百斤鲜菜、三十只鸡鸭。御厨们天不亮就开始忙活,煎炒烹炸,香气能飘出二里地。
现在呢?
现在他蹲在这儿,为了一碗糙米饭放多少水发愁。
“师父,”小徒弟又问了一遍,“晚膳……”
老张头回过神:
“糙米饭,炒青菜,萝卜汤。”
他顿了顿:
“汤里……放两片咸肉提提味。”
小徒弟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
老张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对不起这孩子。
十八岁入宫学厨,跟了他三年,没学成什么大菜,净学怎么把糙米饭煮得不那么难吃了。
“等齐王进城……”他自言自语,“咱就有白面吃了。”
小徒弟回头:
“师父,齐王真的会进城吗?”
老张头没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城外的方向。
那里飘来隐隐约约的肉香。
老赵的炖肉锅,又开火了。
齐军大营,午时。
城外流民营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龙。
今天加到了二十口大锅,每口锅里都是熬得稠稠的白米粥,米粒开花,油光泛亮。
老赵站在最大的那口锅前,亲自掌勺。
他舀起一勺粥,倒进一个老婆婆的碗里。
老婆婆捧着碗,手在抖。
“老人家,”老赵咧开嘴,“慢慢喝,别烫着。”
老婆婆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直哈气。
但她舍不得吐。
她咽下去了,又喝第二口。
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