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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光复儋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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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南明共和国的旗帜,深蓝底色上托着金色齿轮,齿轮中央嵌着红色五角星,五角星下是一道劲挺的“明”字徽标在总兵府衙前新立的旗杆上猎猎升起时,儋州城终于安静了。

旗是肖泽楷亲手设计的。深蓝代表海疆,齿轮象征工业,红色五角星是穿越众内部争论三天才定下的符号,至于那个“明”字——没人解释,也无需解释。此刻这面旗在海风中舒卷,在硝烟尚未散尽的儋州城上空显得格外扎眼。

旗杆下,马得功跪在地上,官服沾满尘土,顶戴不知何时滚落在一边。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露出花白的发髻和颤抖的肩膀。身旁七八名亲兵被缴了械,按跪成一排,刀枪环伺。

李铁军站在台阶上,瞥了一眼这个在琼州镇守二十年的老将,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对身旁的警卫排长点了点头:

“带下去。马得功单独关押,饮食按元老院俘虏条例执行。亲兵另押一处,分开审讯。”

“是!”

马得功被架起时终于抬起头,看了李铁军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如释重负。他没有挣扎,任由警卫拖向早已备好的囚室。

李铁军没有目送。他已经转身,对着陆续从城中各处归来的各营连长:

“汇报。”

第一个上来的是三连长刘坤,他脸上有烟熏的黑印,左臂用绷带吊着,绷带上洇出新鲜的血迹。他敬礼,语气急促:

“三连进城二百一十七人,现有能战之兵一百六十三人。阵亡十一人,重伤九人,轻伤三十四人。缴获火铳七十三杆,刀矛不计其数……他娘的,那帮刀手是真不怕死。”

李铁军没说话,只是点头,示意他归队。

五连长迟浩刚大步上前。他是第一批穿越训练营脱颖而出的退役军官,此刻钢盔歪在一边,露出汗湿的额发,嗓音嘶哑:

“五连登城后清剿城墙段,遭遇抵抗较轻。进城一百五十三人,现有能战之兵一百三十一人。阵亡四人,重伤两人,轻伤十六人。控制东门至北门段城墙,无异常。”

六连长、二连长、炮兵连长、工兵连长……陆续上前。数字被一个个报出,被参谋记录在野战笔记本上。

李铁军始终面无表情,但每听一个数字,眼角的细纹就深一分。

最后上来的是陈启明。他负责战后统计,手中的文件夹沾着几点暗色的污渍——不知是泥还是血。

“团长,初步统计。”陈启明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在场连长们听清,“此役我军投入攻城兵力一千一百二十三人,实际参战约九百人。截至目前——”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纸上的数字:

“阵亡:二十人。全部为归化民士兵。”

空气似乎滞了一瞬。

“重伤:五人。轻伤:三人。非战斗减员:两人,均为中暑。”

陈启明抬起眼:

“轻伤三人中,有两名是穿越众元老。三连长刘坤、工兵连指导员周亚东。无元老阵亡。”

他合上文件夹:

“我军消耗子弹约三千四百发,手榴弹一百二十七枚,75毫米炮弹四十八发。”

然后是清军伤亡。

数字由俘虏口供、战场清点和无人机航拍交叉核实:

“清军儋州守军约两千人。城内战场发现尸体四百二十一具,伤重不治及俘后死亡约五十人,轻重伤俘约一百五十人。合计毙伤约六百二十人。俘虏九百七十三人,含马得功及亲兵三十七人。余者溃散或藏匿,正组织搜捕。”

一千一百人对两千人。

阵亡二十,毙伤六百。

账面上是无可挑剔的大胜。

但李铁军听着这些数字,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摘下钢盔,用手指摩挲着盔沿一道新鲜的划痕——那是巷战时一颗流弹留下的,再偏两寸就开瓢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二十个阵亡。全是归化民。”

没人接话。

“我们打的是什么仗?”李铁军抬起眼,扫视面前这群满脸硝烟的军官,“两千清军,没有炮,没有像样的火器,连城墙都被我们轰塌了,打成这个逼样子,这让老子的脸往哪里搁!组织作战会议的时候一个个牛逼轰轰的,真打起来了,乱的像坨屎,老子怎么洗?”

他把钢盔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爆破组差点被团灭,缺口突击打成添油,巷战预案执行不到位,甚至逼得团长亲自带队冲锋……你们都是有过服役经验的,有些人在三界和朱日和是去混日子的?打仗就是这么打的?”

没人敢应声。

三连长刘坤低着头,左臂绷带上的血迹还没干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塞了团麻絮。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带队冲锋时脑子一热?说自己明明看见林三水擅自行动却没及时喝止,反而带着全连压了上去?说那二十分钟的混战里,他除了喊“杀”之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连长王东明靠在廊柱边,钢盔夹在腋下,盯着自己满是泥污的作战靴。他在部队待了八年,参加两次朱日和演习,当过蓝军连副排长。演习复盘时他总嫌导演部抠细节抠得太死,现在他懂了。那些被他嫌烦的条令、预案、火力协同、交替掩护,每一条都是用血写成的。而他今天,把大半都还给了教官。

李铁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腥甜咽回去。他不是没看见这些老兵的羞愧——垂下去的脑袋,躲闪的目光,攥紧又松开的拳头。这他妈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仗打成这样,他自己有数。

“我不是要追责。”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沉了,“我自己冲上去,我也违规了。战场上没有元老和归化民的区别,只有活人和死人。”

他摘下钢盔,露出被帽檐压出深痕的额角。汗水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在硝烟熏黑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

“陈启明刚才报的数字,你们都听见了。阵亡二十个,全是归化民。”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二十个。他们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是种田的还是打鱼的,有没有孩子,你们谁答得上来?”

没人答话。

“我带警卫排冲进缺口的时候,有个土着兵倒在路边,还没死透,肠子流出来了,自己用手往里塞。他看见我,张嘴想喊什么,喊不出来,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李铁军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我顾不上他。我他妈从他身上跨过去了。”

他抬起眼,眼眶有点红:

“后来巷战打完了,我回去找。那个位置只剩一滩血,人不知被抬走了还是拖走了。到现在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院子里只有风声。

“我违规了。团长擅自离开指挥位置,带头冲锋,把全盘指挥甩给陈启明——这种事在条令里够撤职三回。”李铁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当时我不冲,缺口可能被压回来,三连可能被压回来,今天的战报就不是攻占儋州,是攻城受挫、伤亡过半、待援再战。”

他把钢盔重新扣在头上:

“所以我没资格追你们的责。这仗打成这个屎样子,第一责任人是我。战前预案做粗了,巷战想定不够细,对各连的协同能力估计过高,对自己临场指挥的短板选择性失明。”

他顿了顿:

“今天的阵亡名单送到临高,王部长怎么看我?陈总指挥怎么看我?元老院那帮人,我他妈怎么跟烈士家属交代?”

没有人能回答。

远处的枪声已经完全停了,俘虏营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零星的呵斥,偶尔有炊烟飘过院墙。晚霞烧成灰紫色,映在残破的砖墙上。

李铁军沉默了很久。

“行了。”他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今晚先把俘虏收拢好,伤员送下去,阵亡弟兄收敛登记。各连的战斗经过报告明天中午前交到参谋处,不用润色,怎么打的怎么写。”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疲倦、羞愧、又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脸上掠过:

“现在都去忙吧。今晚没有追责,也没有检讨。打都打完了,账慢慢算。”

他转身望向旗杆上那面还在风中舒展的深蓝旗帜,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

“等后面……再慢慢回述吧。”

没人应答。

各连长默默敬礼,转身散去。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渐走远。

林三水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院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团长还站在旗杆下,背对着他,像一尊泥塑。

暮色四合,将那面新旗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顿了顿:

“但阵亡的二十个归化民,我记得几个,他们叫苟旺、苟贵、林水生、王三木……他们有名字,也有父母,甚至那个王三木他还有老婆孩子。他们信我们,跟着我们打天下,我们把他们带出来,就得尽量把他们活着带回去。”

林三水站在队列后排,听到“林水生”三个字时,攥着枪带的手骤然收紧。那是他同村的堂弟,比他小三岁,三个月前还是个连枪都没摸过的渔家少年。昨天下午,在缺口附近那条巷子里,一颗从屋顶射下的铅弹钻进了他的太阳穴。

他没哭。只是把枪带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李铁军沉默片刻,重新戴上钢盔:

“战后总结明天开,各连把战斗经过写清楚,哪打得好,哪打得臭,都给我掰扯明白。现在——”

他抬腕看表,又望了一眼旗杆上舒展的深蓝旗帜:

“发电报,给临高。”

临高。元老院军事部。

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了半分钟,通信员将译出的电文递给王磊。

王磊接过,一目十行扫完,眉头先是舒展,继而紧锁,最后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把电文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电,而是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忙碌的白仞滩工地,新建的码头泊位上停着两艘运输船,土着民工们扛着木材石料穿梭如蚁。更远处,海盐田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白光。

他重新拿起电文,逐字读了一遍:

【儋州已克。马得功被俘,敌毙伤约六百,俘九百余。我军阵亡二十,伤十一。战果可称完胜。】

【然战役组织混乱,缺口突击失控,巷战预案不足,指挥员亲临一线,违规严重。战略成功,战术一塌糊涂。】

【二十个阵亡全是土着兵。我有负所托。】

【报告人:李铁军】

王磊捏着电文纸,站了很久。

窗外传来工地号子声,一阵一阵,浑厚有力。

他终于拿起笔,在回电稿上写下第一行字:

【铁军:阵亡抚恤加倍,烈士名录送办公厅。儋州打下来了,就是打下来了。战术可以练,人心不能散。——王磊】

写罢,他搁下笔,望着电文末尾“有负所托”四个字,又补了一句:

【下次攻城,我跟你一起冲。】

儋州城,总兵府。

李铁军收到王磊回电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府衙的青砖染成暖金色,那面深蓝旗帜在晚风中徐徐招展,旗上的齿轮和红星时隐时现。

他看完电文,沉默良久,将纸笺折好,放进胸前口袋。

转身时,林三水正带班在院中集结,准备去接管西门防务。小伙子脸上还糊着干涸的血迹,左臂缠着绷带,腰杆却挺得笔直。

“三水。”

林三水停步,立正:“团长。”

李铁军看着他,片刻后说:

“林水生……是你同村的?”

林三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他打得怎么样?”

林三水低下头,声音发紧:“他……第一次上战场。缺口那边,我让他跟在我后面。巷子里冷枪打过来,他推了我一把。”

他没有说下去。

李铁军走过去,按了按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仗,还得继续打。

远处,暮色中的儋州城渐渐亮起零星的灯火。炊烟从民居的屋顶升起,混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在低空缠绕成一层薄雾。

城门口,俘虏营正在搭建。近千名清军战俘排着长队,挨个登记、甄别、领干粮。负责甄别的政工干部操着半生不熟的琼州官话,一遍遍重复:“愿留者编入治安军,不愿留者发路费遣返,不杀俘,不虐待……”

有战俘跪下磕头,被扶了起来。

有战俘领到干粮后当场痛哭,不知是饿的还是吓的。

北伐军士兵持枪警戒,枪口朝下,神情警惕但不凶戾。

城墙上,哨兵换岗。新上岗的归化民士兵扶着快枪,望向城外连绵的暮野。远处有几点火光——那是打扫战场的收尸队,正按临时宗教条例掩埋双方阵亡者。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的凉意。

入夜时分,儋州府衙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

北伐军士兵举着火把鱼贯而入。跳跃的火焰将青砖照得忽明忽暗,在廊柱间拖出长长的、交叠的人影。枪刺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响。

林三水走在队伍前列。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进入这座府衙——白天是跟着团长从后墙炸开的缺口打进来,刀对刀、枪对枪,血溅了半身;现在是奉命接管,火把照着空荡荡的院落,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沉甸甸地敲在耳膜里。

身后跟着的五个兵,有三个是今天下午刚补进班里的。其中一个叫陈猫儿,陵水人,上午还在后勤队扛弹药箱,下午就被一纸调令塞进了突击队。这孩子今年应该不到十八,瘦得像根竹竿,举火把的手在抖。

“稳着点。”林三水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火把拿稳了,油撒手上烫的是你自己。”

陈猫儿把火把攥紧了些,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府衙正堂到了。

堂门虚掩,门前两盏官衙灯笼早被流弹打烂了,只剩焦黑的竹架挂在檐下。林三水抬了抬下巴,阿贵上前一脚踹开门,众人举着火把涌入。

正堂空无一人。知州的大案上还摊着几本翻开的卷宗,砚台里的墨早干了,笔架上的狼毫硬得像铁。椅背上搭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袍角拖到地上,像主人走得匆忙。

“搜。”林三水下令。

士兵们散开,火把照亮每一处角落。有人掀开帘子进了后堂,有人踢开侧门,有人弯腰查看大案下是否藏着人。

陈猫儿举着火把站在正堂中央,仰头望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火光照亮他的脸,那上面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迟钝的、尚未完全消化的茫然。

上午还在扛弹药箱,黄昏就成了占领州府衙门的兵。

这就是打仗。

二十分钟后,各小队回报。

“后堂没人,但有吃剩的半碗饭,还是温的。”

“签押房翻乱了,地上有撕碎的纸。”

“西跨院发现两个没来得及跑的师爷,蹲在茅房里,腿都软了。”

两个师爷被押到院中,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其中一个头发花白,嘴唇哆嗦,连“饶命”都说不利索。另一个年轻些,强撑着镇定,但袍子下摆在抖,像风中的枯叶。

阿贵看他们这副样子,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那时短毛军刚登陆府城礁石滩,他也是这么跪着,浑身发抖,不知下一刻是死是活。

他那时也没想到,三个月后,自己会端着枪站在州府衙门的院子里,看别人跪。

“先押下去,交政审处。”林三水挥手。

师爷们被拖走时,年轻那个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哭声在夜空中飘得很远,和俘虏营那边隐隐的嘈杂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边传出的。

州府银库在衙署东侧。

三连长刘坤亲自带人开的库门。锁是黄铜的,有小臂粗,钥匙早不知被带走了还是扔进了哪口井。工兵连的人二话不说,用撬棍别了两下,硬生生把门鼻拧断。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陈旧的铜臭气扑面而来。

火把伸进去,照亮了库房。

不是满的。

靠墙码着几十只官箱,有些盖着封条,有些敞着口。敞口的几箱里,碎银、制钱、甚至还有几锭没来得及熔的杂银,乱糟糟堆在一起。墙角扔着几只翻倒的空箱,箱盖上脚印杂乱,是匆忙翻检过的痕迹。

“马得功撤退前支走了两批。”随行的俘虏供述,“第一批是昨天半夜,第二批是今早天刚亮,装了六辆板车。剩下的……大人,小的真不知道。”

刘坤蹲下,从箱里抓起一把制钱。铜钱冰凉,在掌心沉甸甸的。他把钱扔回去,站起身:

“清点造册。每一文钱都记清楚。”

“是。”

士兵们开始干活。有人抬箱,有人点数,有人擎着火把照明。火苗在夜风里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猫儿被分去抬银箱。他弯下腰,和另一个兵一前一后把箱子扛上肩。箱子不重,至少比他想象中轻。但走出库门时,他还是踉跄了一下——不是因为沉,是因为恍惚。

三个月前,他是陵水县的佃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完租子剩不下三斗粮。他没见过官银,不知道一锭五十两的元宝长什么样。

现在他扛着整整一箱银子上肩。

他把箱子抬上板车,站直腰,在火光里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茧——那是练枪磨的。手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印——那是上午填弹、开枪、填弹、开枪,千百次重复后渗进皮肉的硝烟和铜锈。

他的手已经是一双当兵的手了。

粮库在城西,靠近西门。

二连长王东明接手清点时,已经过了亥时。

库里存粮不算多——儋州城守了两千人,马得功撤退前还带走了三天的干粮。剩下的有糙米、豆子、咸鱼干,还有几缸发酸的腌菜。

“约莫够五百人吃半个月。”随军粮秣员粗略估算,“还不算城外马得功大营里那些。”

王东明没吭声。他蹲下,手插进米袋,糙米从指缝簌簌流下。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眉头紧锁。

有人递过一碗水。他接过,没喝,只是端着。

半晌,他说:

“打儋州,我们死了二十个归化民,伤了十一个。这些粮,够他们爹妈吃多少年?”

没人答话。

他把水碗放在米袋上,站起身:

“造册。一粒都不能少。”

夜更深了。

州府衙门的各房各库陆续清点完毕。银库实存银三千七百两,制钱一百二十贯;粮库存粮四百三十石;另有布匹、药材、军械若干。马得功带走的,俘虏供述是“银八千两,粮两日辎重”,去向正在审问。

林三水站在府衙后院,靠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掏出干粮啃了两口。饼子硬得像石头,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阿贵蹲在旁边,也在啃饼。陈猫儿不敢坐,杵在一旁,手里的饼只咬了一小口。

“吃。”林三水说。

陈猫儿低下头,又咬了一小口。

远处,俘虏营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很快又平息了。城墙上哨兵换岗,步枪背带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火光点点,沿着城墙蜿蜒如一条醒着的龙。

林三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抬头望向府衙正堂的方向——那里,新立的旗杆上,深蓝旗帜还在夜风里舒展。

三个月前,他是琼州府城礁石滩上跪着发抖的疍家渔民,不知明天在哪里。

三个月后,他穿着土布军装,端着快枪,站在州府衙门后院啃干粮。

他的班今天减员七人,补进五张新面孔。五个新人里,有三个扛枪时枪口朝着自己人,有两个连刺刀怎么卡都卡不利索。今天白天他们还在后勤队扛弹药箱、在炊事班劈柴、在训练场被教官骂成“连枪都端不稳的废物”。

现在他们是北伐军战士了。

不是因为他教会了他们什么。是因为仗打完了,他们还活着,枪还在手里。

这就是成长。

林三水又想起堂弟水生。水生没能活着走出那条巷子,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林三水当时顾不上合上他的眼皮,他从水生身上跨过去了。

后来仗打完了,他回去找。水生已经被抬到城墙根下,和其他阵亡弟兄并排躺着,脸上盖着不知谁撕的半截军服。

他蹲下,把军服掀开,看了水生最后一眼。

那张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只是永远不会再醒了。

林三水把军服重新盖好,站起身,走了。

他没有哭。

一个当班长的,不能在兵面前哭。

他只是在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阿贵以为他睡着了。

府衙正堂灯火通明。

李铁军还在灯下看各连报上来的初步战况。纸上墨迹潦草,有些字被汗水洇花了。他看得很慢,不时用笔杆点着某一行,沉默良久。

窗外,夜巡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过。

他突然搁下笔,起身走到门口。

院中火把通明,照得青砖地像泼了一层流动的水银。士兵们来来往往,抬箱、扛粮、押俘虏、传令。没有人跑,没有人喊,脚步沉稳,动作利落。

这些人,三个月前还是渔民、佃户、铁匠、货郎。

这些人,今天上午还在巷子里和清军刀手肉搏,刺刀捅进人胸膛,血溅一脸也没工夫擦。

这些人,现在正举着火把、端着快枪,接管一座城市。

李铁军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王磊说过的一句话:

“兵是打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

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他信了。

远处的旗杆上,深蓝旗帜还在夜风里舒卷。齿轮、红星、那个劲挺的“明”字,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今夜是儋州被占领的第一夜。

今夜是这些兵真正成为战士的第一夜。

今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李铁军转身走回堂内,重新坐到案前,拿起笔。

他还有很多报告要写,很多账要算,很多检讨要做。

但此刻,他只是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儋州已定。各部秩序井然,士气可用。”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

“见过血的兵,就是老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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