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渭水边,春风带着泥土的腥气。秦科站在刚搭起的木制桥墩模型前,手里拿着几根新打的铁条——那是格物院铁坊按他要求试制的第一批“钢筋”,长约六尺,拇指粗细,表面还带着锻打的纹路。
“总监,这铁条……真能埋进混凝土里?”扎西满脸怀疑,“铁会锈,锈了不就烂了?”
“所以要做防锈。”秦科将一根钢筋浸入旁边木桶,桶里是煮沸的桐油,“浸油,再裹一层麻布。埋入混凝土后,与空气隔绝,便不易锈蚀。”
“可铁硬,混凝土脆,两者能粘在一起吗?”欧师傅也凑过来,他这两天为了琢磨“钢筋弯钩”,愁得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这就要靠‘握裹力’。”秦科在沙盘上画示意图,“钢筋表面做纹路,混凝土凝固时会咬住纹路;钢筋两端做弯钩,增加锚固。如此,铁骨撑拉力,混凝土抗压力,合二为一,强过单独使用十倍。”
他说得笃定,但心里也在打鼓——理论归理论,实际如何,得试了才知道。
试验选在渭水一处支流,要建一座小桥,跨度三丈,单孔,纯作试验用。嬴政听说后,竟提出要亲自监造,理由是:“朕学了这么久格物,也该动手做点什么。”
于是四月底那几天,渭水边出现了奇景:始皇帝挽起袖子,和工匠们一起绑钢筋、拌混凝土,身边还跟着个记录言行的史官——这位老史官愁眉苦脸,不知该如何记载“陛下亲手营造”。
钢筋绑扎是个技术活。按照秦科的设计,桥的主梁需用十二根钢筋做骨架,排列成网格状,再用细铁丝扎紧。这活儿精细,扎西带着几个学子忙活了半天,才绑好一副骨架。
嬴政看得手痒,非要亲自试试。结果陛下手劲太大,一拧,铁丝断了;再试,钢筋弯了。旁边的工匠吓得大气不敢出,秦科却笑:“陛下,这活儿讲究巧劲,不是力气大就行。”
他手把手教:如何用钳子拧铁丝,如何用木槌微调钢筋位置,如何检查网格间距……嬴政学得认真,竟真扎出了一段合格的网格。只是做完后,龙袍袖口沾满铁锈油污,陛下也不在意,还得意地对李斯说:“丞相,你看朕这手艺如何?”
李斯苦笑:“陛下……圣躬贵重。”
“贵重什么?”嬴政摆摆手,“昔日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那是真干。朕今日学大禹,有何不可?”
这话传到冯劫耳中,老御史连连叹气:“礼崩乐坏矣……”但转头听说陛下在工地上与工匠同吃同住(其实是单独搭了帐篷),又悄悄派人送去几床新被褥。
绑好钢筋骨架,下一步是支模板。秦科设计了一种可重复使用的木模板,内衬油布,防止混凝土粘连。支模时,甘奉和石况又较上劲了——两位老爷子非要用量天尺(改良版六分仪)校验模板垂直度,差半厘都要调整。
“老甘,差不多得了。”石况举着仪器手都酸了,“这是试验桥,又不是咸阳宫……”
“试验才要严格!”甘奉瞪眼,“若试验马虎,将来真桥出事,你担还是我担?”
两人正吵着,阿里那边又出状况。这位西域匠人非要在混凝土里加“神土”——一种他从家乡带来的红色黏土,说加了能让桥“永固”。欧师傅不让加,两人语言不通,比划得鸡同鸭讲,最后差点打起来。
秦科赶来调解,听了阿里磕磕巴巴的解释,忽然心中一动:“阿里,你这神土……遇水会不会膨胀?”
阿里点头如捣蒜。
“那是膨润土!”秦科惊喜。膨润土能改善混凝土和易性,减少裂缝。他当即拍板:一半桥体用普通混凝土,一半加膨润土,对比效果。
阿里得意地朝欧师傅扬下巴,欧师傅气得胡子直翘。
五月端午,浇筑开始。那日渭水边人山人海,百姓都来看“铁骨石头桥”是怎么造的。二十口大锅同时熬浆,蒸汽腾腾;上百人接力运输,灰浆如龙;浇筑时浆料从溜槽倾泻入模,发出“哗哗”声响。
嬴政亲自执锹,铲了第一锹混凝土。史官在一旁颤巍巍记录:“始皇廿八年端午,帝亲筑桥于渭水,以铁为骨,以石为肉……”
浇筑持续了一整天。傍晚收工时,整座桥体被草席覆盖保温,只露出两端模板。秦科让人在桥边搭了帐篷,他要亲自守夜养护——头三天最关键,要控制温度湿度,防止开裂。
夜里,嬴政竟也留了下来。君臣二人围着火堆,看着朦胧月光下的桥体轮廓。
“先生,”嬴政忽然问,“你说这桥……能载多重?”
“按设计,可载千石。”秦科答,“但这是试验,先试三百石。”
“若成呢?”
“那就在北疆黑水沟,造一座真正的铁路桥。”秦科望向北方,“那里沟深三十丈,若用传统木桥,难承重车;若用石拱桥,工期太长。唯有钢筋混凝土桥,三月可成,可载火车。”
嬴政沉默良久:“先生,你可知朕为何执着于北疆?”
“臣愚钝。”
“因为朕的祖先,就是从西陲一步步走到咸阳的。”嬴政声音低沉,“大秦的根在西北。可如今北疆不稳,根就不牢。朕要修的不仅是一条路、一座桥,更是一条……回家的路。”
这话说得动情。秦科忽然理解了这个帝王内心深处的不安——他统一了天下,却还没能让这个庞大的帝国真正安稳。
“陛下放心。”秦科郑重道,“此桥若成,北疆天堑变通途。到时候,关中粮草旬日可达,北疆将士再无后顾之忧。”
嬴政点头,忽然笑了:“先生,等桥成了,朕要第一个过。骑马路,不乘车。”
“那可不行。”秦科也笑,“得先试重车。”
“那就试完重车朕再过!”
君臣相视而笑。火光映着两张疲惫却兴奋的脸。
养护的七天,格物院众人轮流值守。甘奉老爷子主动请缨值夜班,说要“观星测桥”——其实是他夜里睡不着,找点事做。结果有晚他裹着被子在桥边打盹,被巡夜的蒙毅当成可疑人物,差点绑了。
石况则天天拿着小锤敲桥体,听声音判断凝结情况。有回敲得太投入,没注意脚下,滑进渭水支流,成了落汤鸡。众人捞他上来时,老爷子还攥着小锤:“别管我!听听这声音……结实了!”
最逗的是阿里。他每晚要在桥头跳一段祈福舞,念念有词。起初工匠们当笑话看,后来发现,阿里跳舞那几天,桥体养护格外顺利——温度适中,湿度正好。欧师傅偷偷观察,才发现阿里跳舞时,其实在检查草席覆盖是否严实,炭火盆是否均匀。那“咒语”是西域养护口诀。
七日后,拆模。
那日清晨,渭水边聚了上千人。秦科亲自执锤,敲掉第一块模板。木板落下,露出灰白色的混凝土桥体——表面平整,无裂缝,无蜂窝。
“好!”人群欢呼。
接着拆第二块、第三块……当所有模板拆除,整座桥完全呈现时,连秦科都屏住了呼吸。
桥体线条流畅,拱形优美,混凝土表面泛着水光。更关键的是,透过预留的观察孔可以看到,内部的钢筋骨架完好无损,与混凝土紧密结合。
“试重!”蒙毅高喊。
十辆载满石料的牛车缓缓上桥。每车三十石,十车三百石。桥身微微下沉,但随即稳住。车队行至桥中,停下。
所有人盯着桥体。十息、二十息……桥纹丝不动。
“成了!”扎西第一个跳起来。
欢呼声震天。嬴政大步走上桥,在桥中央用力踩了踩,桥身稳固如初。他转身,对秦科深深一揖:“先生,此桥当名‘铁骨桥’,以记今日之功!”
“谢陛下赐名!”
铁骨桥试验成功,消息飞传各郡。最兴奋的是乌氏倮,他立刻找上门:“秦侯爷,这钢筋……可否专营?小人愿包销三年!”
秦科却摇头:“乌先生,钢筋关乎国之大计,不能专营。但……你可以建厂生产,按朝廷标准,格物院监制,如何?”
“那也行!”乌氏倮眼睛发亮,“小人这就去筹备!”
就在一片欢腾中,北疆传来密报:黑水沟工地,夜间发现可疑人影。驻军追捕时,那些人钻入山林,不见踪影。现场留下些工具,经辨认,是……楚地匠人常用的样式。
秦科看着密报,眉头紧锁。系统的警告在脑中响起:
【历史修正力反噬倒计时:36天】
【关键节点‘黑水沟大桥’面临威胁】
【建议:提前部署,加强戒备】
他铺开黑水沟地形图。那里山高沟深,地势险要,正是修桥的绝佳地点,也同样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窗外,铁骨桥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这座试验桥成功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秦科提起笔,开始起草《黑水沟大桥施工安保方案》。他知道,有些人,已经等不及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