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沃谷地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黑娃带着勘探队再次来到了这片富饶却充满敌意的土地。与前几次不同,这次他们身后跟着十名手持劲弩、腰佩环首刀的总院护卫队员——这是秦科在得知贵族强烈抵制后,特意加强的安保力量。
“动作快点!测量完这一段,我们今天的目标就完成了!”黑娃大声招呼着,试图驱散队员们心头那丝不安的阴霾。他能感觉到,四周田垄间劳作的佃户,投来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好奇或冷漠,而是夹杂着一种隐晦的敌意和……一丝诡异的兴奋。
勘探工作照常进行。两名墨家子弟熟练地架起测量仪,另一人负责记录数据,还有几人跟着打桩拉线。护卫队员则分散在四周,警惕地注视着动静。
然而,信乡侯的“非常手段”,已然如同张开的蛛网,悄然笼罩下来。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负责拉线的年轻工匠石头。当他将染色的麻线拉过一片看似寻常的田埂时,脚下突然一空!“咔嚓”一声轻响,他整个人猛地向下陷去,发出一声惊呼!
“有陷阱!”旁边的护卫队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石头的胳膊,将他拽了上来。只见那田埂下,竟被掏空了一个浅坑,里面插着几根削尖了的竹签!幸好石头踩中的是边缘,只是小腿被划破了一道血口,若是正中,后果不堪设想。
“混账!”黑娃又惊又怒,冲上前查看石头的伤势,“他们竟然敢设这种歹毒的陷阱!”
护卫队长脸色铁青,立刻下令收缩队形,加强警戒。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众人心神未定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只见数十名手持锄头、木棍、甚至还有几把老旧猎弓的“佃户”,在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瞬间将勘探队围在了中间。
“就是他们!这些格物院的妖人!破了咱们田里的风水,还设陷阱伤人了!”那领头汉子指着石头腿上的伤口,颠倒黑白地高声叫嚷。
“对!滚出曲沃!”
“毁了我们的田,还想害命!”
“跟他们拼了!”
人群激愤,挥舞着手中的农具,一步步紧逼。护卫队员们立刻举起弩箭,环首刀出鞘,组成一个防御圈,将技术人员护在中间。
“退后!格物总院奉旨办事!冲击官差,形同谋反!”护卫队长厉声喝道,声音试图压过嘈杂。
“奉旨?旨意可没让你们草菅人命!”那领头汉子显然受过指点,毫不畏惧,反而煽动道,“乡亲们,看看!他们拿着弩箭对着我们!这些官老爷,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为了保护我们的田地祖坟,跟他们拼了!”
“拼了!”人群再次躁动,几个愣头青挥舞着锄头就往前冲!
“嗡——”
一支弩箭离弦,精准地射在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脚前寸许之地,箭尾剧烈颤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这是警告射击。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吓得一顿。
“谁敢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护卫队长眼神冰冷,杀气腾腾。他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勘探队安全,必要时可采取一切手段。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民众,毕竟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在冰冷的弩箭面前,勇气迅速消退,脸上露出了畏惧之色。
然而,信乡侯的杀招,并不仅仅于此。
就在对峙的焦点吸引所有人注意力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远处一片小树林的边缘,几张猎弓悄然架起,锋利的箭簇在晨光下闪烁着寒光,瞄准的,正是被护在中心、正在紧急处理石头伤口的黑娃!
“嗖!”“嗖!”“嗖!”
三支利箭毫无征兆地从林间破空而出!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统领小心!”一名眼尖的护卫队员猛地将黑娃扑倒!
“噗!”一支箭擦着黑娃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另一支箭射中了扑救那名护卫队员的手臂,还有一支则深深扎入了他们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泥土里。
“有弓箭手!隐蔽!”护卫队长目眦欲裂,大声吼道。队员们迅速寻找掩体,并将技术人员死死护住。
现场瞬间大乱!那些被煽动的民众也吓傻了,他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动弓弩的地步,发一声喊,四散逃窜,只剩下几个领头的心腹还在原地。
“在那边!抓住放冷箭的!”护卫队长指着小树林方向,留下几人保护黑娃,亲自带着几名队员如猎豹般冲了过去。
林间传来几声短促的打斗和惨叫。片刻之后,护卫队长拖着两个被打晕、猎户打扮的汉子走了回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是侯府蓄养的猎户!嘴里藏着毒囊,想自尽,被我们卸了下巴。”
黑娃捂着流血的肩膀,在队员的搀扶下站起来,看着地上那支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箭矢,又看了看那两个被俘的猎户,心中一片冰寒。他彻底明白了,信乡侯不仅要阻挠工程,更是想要他,或者勘探队重要成员的命!制造“民变”误杀的假象,将事情闹大!
“统领,现在怎么办?”一名墨家子弟声音发颤地问道。
黑娃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肩头的剧痛和心中的后怕,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知道,此刻退缩,不仅前功尽弃,更会助长这些贵族的嚣张气焰,格物总院将永无宁日!
“工程不能停!”黑娃咬牙道,“队长,你立刻派两人,押送这两个俘虏,带上这箭矢,火速返回总院,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报总监!其余人,护卫我们,继续勘探!”
“统领,你的伤……”
“一点皮外伤,死不了!”黑娃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队员们,“诸位,我们都看到了,有人不想让这利国利民的轨道修成!他们用陷阱,用冷箭,想吓退我们!但我们能退吗?”
他拿起地上那根沾染了自己和队员鲜血的测量标尺,重重地插在地上,鲜红的血迹在木质尺身上格外刺眼。
“今日这血,不能白流!这轨道,我们不但要修,还要修得更快,更好!就从这里开始!继续工作!”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决绝。队员们看着他那染血的肩膀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股悲愤和热血所取代。
“继续工作!”护卫队长率先吼道,指挥队员扩大警戒范围。
勘探队再次行动起来,只是每个人的动作都更加沉稳,眼神更加警惕。那根染血的标尺,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矗立在曲沃的土地上,宣告着格物总院的意志,绝不为暴力和阴谋所屈。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咸阳。当秦科看到那支带血的箭矢,听到黑娃险些丧命的经过时,他沉默了许久,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斗争已经彻底脱离了规则的范畴,进入了你死我活的阶段。信乡侯此举,不仅是对格物总院的挑战,更是对皇权的蔑视!
他立刻带着人证物证,直入宫禁,求见始皇。
一场由轨道工程引发的、席卷朝堂与地方的血雨腥风,随着那支染血的标尺和冰冷的箭矢,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