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至,渭水河面结起了薄冰。然而,在咸阳西郊已扩张数倍的格物总院,以及远在数百里外的河东郡山麓,一股超越季节的热力,正以前所未有的形式澎湃涌动。
格物总院直属运输工程部队的成立,如同给这台已然庞大的工业机器注入了强效的润滑剂与扩张的触角。相里勤以其墨家子弟特有的严谨与组织能力,迅速搭建起了部队的骨架。从各地分司抽调的精干工匠、招募的熟悉路况的车夫船工、以及部分转为工程建设的刑徒,被混编成勘探、筑路、运输、护卫等多个序列。
秦科授予这支部队的首个,也是至关重要的使命,便是打通河东至咸阳的 “钢铁动脉”——那条在奏疏中被始皇帝特许,旨在验证“轨道”运输效能的实验线路。
河东郡,汾水河谷。
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黑娃与勘探队员的脸上。他们手持格物总院特制的、带有简易水平仪和度盘的测量架,沿着预设的路线,艰难地跋涉。每选定一段相对平缓的坡地,便打下木桩,系上染色的麻绳,标记出未来轨道的走向。
“黑娃统领,这段河谷地质松软,若直接铺设,恐地基不稳,雨季必有沉降。”一名年轻的墨家子弟指着勘测数据,面露忧色。
黑娃搓了搓冻僵的手,哈着白气道:“总监早有预料。传令后方,按标准准备碎石、石灰(尝试早期混凝土)加固路基!再松软,也得给它夯出个硬骨头来!总监说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然而,技术的难题尚可凭借知识与毅力克服,来自“人”的阻碍,却如同隐藏在雪下的荆棘,更加棘手。
李斯“闭门思过”前那句“一切,按‘法度’来办”,成了地方官吏手中无形的令箭。运输工程部队所需征调的民夫,地方官府严格按照《徭律》规定,只提供最低限额,且多为老弱。所需占用的土地,哪怕是无主的河滩、荒坡,也要求总院出具繁杂至极的文书,证明其“无主”,并需逐级上报核准,流程缓慢如蜗牛。
“王县令,此乃陛下亲准的军国重器试验,工期紧迫,能否先行施工,文书后补?”黑娃找到当地县令,试图通融。
那王县令皮笑肉不笑,拱手向咸阳方向虚虚一拜:“黑娃统领,非是下官为难。陛下重视,下官更应谨守秦法,以身作则。占地、征夫,皆有定规。若无完备文书,便是擅兴力役、强占民地(虽实为荒地),下官担待不起啊。一切,还需按‘法度’来。”他将“法度”二字咬得极重。
黑娃憋着一肚子火,却无可奈何。他知道,这是李斯一系的阳谋,用秦法本身,来拖延他们的进度。他只能一边催促总院加急办理文书,一边将情况飞马报予咸阳。
与此同时,在咸阳至河东的漕运水道上,新组建的、装备了小型明轮蒸汽船的格物运输船队,也遇到了麻烦。以往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的漕运官吏,如今却异常“认真”起来。查验文书、计量货物、检查船只规格……每一项都耗时良久。更有甚者,一些隶属于传统漕运行会的船只,会“不经意”地堵塞航道,或者散布“蒸汽船搅动河神,必遭天谴”的谣言,蛊惑沿途民夫不愿为其装卸货物。
“他们在用他们熟悉的规则,来绞杀我们不熟悉规则的新生事物。”格物总院内,秦科听着相里勤与黑娃陆续传回的汇报,面色冷峻。他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上面已标注出河东至咸阳的预设轨道线路以及遇到的各个“梗阻点”。
“总监,是否请陛下再次下旨,严令地方配合?”相里勤建议道。
秦科摇了摇头:“陛下已给予我们最大的权柄。若事事依赖陛下特旨,反而显得我等无能,亦会加深陛下‘格物扰民’的印象,正中了李斯下怀。我们必须证明,格物总院不仅能创造新器,更能解决推行新器过程中遇到的实际问题。”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决断:“既然他们用‘法度’来卡我们,那我们就在‘法度’框架内,找到突破口,甚至……建立新的‘格物标准’!”
他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第一,以‘奉旨验证军国重器,事急从权’为由,请求陛下特许,在实验线路范围内,授予运输工程部队‘临时征调与用地许可权’,将此权限明确化、程序简化,形成定制,堵住地方官借法拖延的口实!我们要参与制定规则,而非被动遵守不合理的旧规!”
“第二,我们的船队,不仅要运货,更要展示出无可替代的效率!选择一批急需运往北疆的、由新式锻锤打造的优质兵甲,用我们的蒸汽船队运输,与传统的漕运进行对比!记录时间、损耗、成本!让事实说话,看看谁才能真正保障军需,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效率’!”
“第三,”秦科看向沙盘上那几个因“土地归属”问题而停滞的工段,“黑娃报来的这几个点,所谓的‘无主荒地’,真的无主吗?查!动用一切手段,查清其背后是否牵扯到某些人的利益!若是,便将证据摆到明处!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格物总院,不仅有技术,也有手段!”
秦科的应对,精准而有力。他不再被动地陷入对方的规则陷阱,而是尝试利用规则,甚至创造新的规则来打破僵局。这标志着他从单纯的技术官员,开始向兼具政治智慧的改革者转变。
数日后,一份由秦科亲自拟定、措辞严谨,并附有详细应对方案的奏疏送达嬴政案头。嬴政阅览后,对秦科在规则内寻求突破、并力求建立新标准以保障效率的思路颇为赞赏,这正契合他追求“高效统治”的核心诉求。他再次下旨,明确了运输工程部队在“实验线路”上的特殊权限,并要求相关郡县“需以保障试验为先,不得以常法苛责,延误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这道旨意,如同尚方宝剑,虽未完全消除阻力,但极大地缓解了黑娃在河东的压力。勘探与路基铺设工作,终于得以全力推进。总院制定的《轨道工程路基施工标准》被强制执行,尽管初期耗费更大,但夯实的基础为未来提供了保障。
而在渭水之上,一场无声的竞赛悄然展开。当格物总院的明轮蒸汽船,冒着黑烟,牵引着数艘满载崭新钢制札甲和强弩的货船,以远超帆船的速度,无视风向,逆流而上,率先抵达预定码头时,所有的拖延与谣言,在铁一般的效率和实实在在的军国利器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边军接收将领看着那提前数日抵达、完好无损的装备,对格物总院的运输能力赞不绝口,对比文书很快呈报到了咸阳。
更让李斯一系措手不及的是,格物总院的执法队员,竟然真的查出了几处“无主荒地”背后,实则与当地某些豪强乃至李斯门下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秦科并未立刻发难,只是将这些证据悄然归档,如同悬在对手头上的利剑。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当第一根按照总院标准锻造的、截面呈“工”字型的铸铁轨道,被巨大的螺栓牢牢固定在河东一段精心夯实、铺碎石垫底的路基上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黑娃亲自指挥,将一辆特制的、轮毂带有凸缘的四轮木厢车,推上了轨道。
“放!”
绳索松开,载着沉重石料的车厢,在数名力士的推行下,沿着轨道开始滑动。起初很慢,但随着坡度微微向下,车厢的速度明显快于在普通路面上推行同等重物,且更加平稳、省力,车轮与轨道撞击发出富有节奏的“哐当”声!
“成了!轨道车动了!”现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这声音,不仅是为技术的成功,更是为数月来顶着压力、突破重重阻碍后的胜利!
消息传回咸阳,嬴政闻之,竟再次微服亲临格物总院,听取秦科的详细汇报。当他看到沙盘上那已初具雏形的轨道线路,以及听到轨道车实测成功的消息时,眼中闪烁着比看到蒸汽锻锤时更加炽热的光芒。他仿佛看到了帝国的兵力与资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疆域内奔流。
“此物若成,朕之大军,朝发咸阳,夕至边关,将非虚言!”嬴政抚掌赞叹,目光锐利地看向秦科,“秦爱卿,你又一次让朕惊喜!看来,李斯那‘按法度办事’,也未能阻你分毫。”
秦科躬身,语气沉稳:“陛下,此非臣一人之功,乃格物总院上下,以及遵循格物之理所致。阻力仍在,然臣相信,只要利国利民之方向无误,任何阻碍,都只会被前进的车轮碾碎。”
嬴政深深看了秦科一眼,不置可否,但眼中的赞赏之意更浓。
然而,秦科心中却并无太多喜色。他深知,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铁轨之下,埋藏着的不仅是碎石与汗水,更有李斯一系无声构筑的无数暗礁。首段轨道的成功,如同吹响了总攻的号角,接下来的全面铺开,必将触碰到更深、更顽固的利益根基,迎接更加汹涌的暗流冲击。李斯在府中的沉寂,绝非认输,而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他望着窗外渐暖的春光,心中却凛然如冬。帝国的工业车轮已然滚滚启动,但前路,注定是一条需要不断披荆斩棘、甚至可能碾过无数阴谋与尸骨的征途。而下一场较量,或许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