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里勤领命之后,未作丝毫耽搁。他深知此事关乎总院信誉,更关乎北疆数十万将士的安危与皇帝陛下的信任。他精心挑选了五名成员:两名精通金属材料和锻造的墨家子弟,两名心思缜密、善于侦查的原总院执法队员,以及一名精通秦律、负责文书记录的书记官。六人轻车简从,持秦科节钺副本,星夜兼程,直赴北疆。
越是往北,天地越发苍茫,秋风萧瑟,已带寒意。沿途所见,尽是往边关输送粮秣辎重的民夫队伍,以及偶尔疾驰而过的边军斥候,一派紧张肃杀之气。相里勤心中愈发沉重,若格物总院提供的军械真有问题,其后果不堪设想。
十数日后,一行人抵达蒙恬大将军驻守的九原郡大营。通报身份和来意后,他们并未立刻见到蒙恬,接待他们的是一名面色冷峻的军需官,姓孙,秩比六百石,正是那封奏报的发起者。
“原来是格物总院的特使。”孙军需官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弩机与箭簇的问题,奏报中已言明。相关物证俱在,特使可随时查验。”
他直接将相里勤等人带到了军械库旁的一处隔离区。那里整齐摆放着数十具被标记出来的问题弩机,以及数箱规格不一的箭簇。
相里勤没有多言,立刻带领两名墨家子弟投入工作。他们先是仔细检查了弩机上的总院铭文和批次编号,确认确为汉中分司出品。随后,相里勤亲自上手,操起一具弩机,并不上弦,只是用手指细细抚摸弩臂的每一寸木质纹理,敲击听音,又用特制的铜尺测量各个部位的尺寸。
“弩臂选材为柘木,木质本身无大碍,但……”相里勤眉头微皱,指向弩臂中段一处看似不起眼的区域,“此处理应纹理致密,然触手却有细微松软之感,似受过潮或处理不当。”
一名墨家子弟利用随身携带的、经过改进的便携式卡尺(格物总院标准化产品)测量箭簇与弩机卡槽的配合尺寸,很快发现了问题:“总监,箭簇尺寸公差均在标准范围内,但部分弩机卡槽的磨损程度远超正常,导致间隙偏大,影响了夹持力。”
“磨损异常?”相里勤目光一凝。新造的弩机,卡槽为何会磨损超标?
他命人取来未曾使用过的新弩机进行对比,并调阅了这批弩机入库后的领用和训练记录。记录显示,这批弩机配发时间不长,训练强度也属正常范围。
“孙军需官,”相里勤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军需官,“这批弩机入库时,可曾进行过校验?”
“自然校验过。”孙军需官回答得滴水不漏,“入库校验并无问题,否则也不会配发至军中。问题是在后续的日常维护和校验中发现的。”
“日常维护是由何人负责?”相里勤追问。
“由各营自有匠户负责。”孙军需官道,“此乃军中定制,莫非特使怀疑我边军匠户做了手脚?”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满。
相里勤不置可否,只是要求查看维护记录,并随机抽检了几具由不同营匠户维护过的、标记为“正常”的弩机。这一查,果然发现了蹊跷。部分维护记录语焉不详,而抽检的“正常”弩机中,竟也有一具的弩臂存在类似的隐性瑕疵,只是尚未完全暴露。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问题似乎并非单纯出自制造环节。
当晚,相里勤召集随行人员分析情况。
“弩臂木质局部处理不当,此乃汉中分司监管不力之过,我等难辞其咎。”相里勤首先承认了己方可能存在的疏漏,“但卡槽异常磨损,以及部分‘正常’弩机亦有隐患,绝非偶然。我怀疑,有人在对弩机进行‘维护’时,动了手脚!”
“如何证明?”执法队员问道。
“需找到确凿证据!”相里勤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若有人做手脚,必留下痕迹。明日,我们分头行动,一队人去查那孙军需官的背景及近日往来;另一队人,想办法接触不同营的匠户,尤其是那些负责维护问题弩机的匠户,暗中查访!”
接下来的两天,调查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书记官利用律法知识,以核查军械管理制度为由,查阅了军需官署的部分文书;两名执法队员则伪装成运送补给的民夫,混入军营,与一些底层匠户和士卒攀谈。
线索逐渐汇聚。
书记官发现,孙军需官有一名妾室的兄长,就在李斯门下为一舍人。虽然关系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
而执法队员则从一名老匠户口中,探听到一个耐人寻味的消息:大约在问题弩机被发现前半个月,孙军需官曾以“统一标准”为名,召集过各营主要匠户,分发过一种“特制养护油”,声称能更好地保护弩机。老匠户当时就觉得那油气味有些异样,但上官吩咐,不得不从。
“养护油!”相里勤精神大振,“问题可能就出在这油上!”
他们设法搞到了一点那种“特制养护油”。相里勤将其带回临时住所,与随身携带的正常保养油脂进行对比。他先是观察色泽、嗅闻气味,然后用小刀挑起一点,在火上灼烧,观察其燃烧状态和残留物。
“此油……内含细沙!”相里勤从燃烧后的残留物中,捻起一些极细微的、坚硬的颗粒,在灯光下仔细辨认,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怪卡槽会异常磨损!这哪里是养护油,分明是磨损油!”
铁证如山!
这孙军需官,分明是受人指使,先是在弩机入库校验时做了手脚(或许是与验收人员串通),掩盖了部分弩臂的材质瑕疵(这瑕疵可能被夸大或利用),然后又以“养护”为名,分发含有磨料的油脂,人为加速弩机卡槽的磨损,制造出“格物军械质量低劣”的假象!
其目的,就是要败坏格物总院的名声,离间陛下与秦总监的信任!
“立刻控制孙军需官,搜查其住所!”相里勤当机立断,出示节钺,要求当地郡县官府配合。
在孙军需官的住所,搜出了尚未分发完的“特制养护油”,以及几封来自咸阳、用语隐晦但足以表明其受人指使的信件。人证物证俱全!
孙军需官在铁证面前,面如死灰,最终扛不住审讯,承认了受丞相府一名舍人指使,构陷格物总院的事实,其目的就是要在陛下心中种下对格物军械质量不信任的种子。
相里勤一刻不敢延误,将调查结果、人证口供、物证清单,写成一份详细奏报,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咸阳,呈报皇帝与秦科。同时,他以北疆将士安危计,请求蒙恬大将军下令,紧急召回所有使用了那批“特制养护油”的弩机,进行彻底检查和维护。
蒙恬在得知真相后,勃然大怒。他虽对朝堂争斗不感兴趣,但绝不能容忍有人拿边军武备和将士性命当儿戏,以此进行党争!他立刻下令照办,并亲自书写奏疏,向始皇陈明情况,力证格物总院前期供应之军械大体可靠,此次风波实乃小人构陷。
北疆的风云,因相里勤的明察秋毫与雷厉风行,陡然逆转。李斯精心布置,意图磨损信任的毒计,不仅未能得逞,反而留下了一个足以让其惹上一身腥膻的铁证。
然而,相里勤站在北疆凛冽的风中,心中并无太多轻松。他深知,扳倒一个军需官容易,但要撼动其背后的丞相,绝非易事。这场围绕格物兴衰的斗争,远未结束。他望着咸阳方向,只盼奏报能顺利抵达,助秦总监渡过此劫。
真相已然大白,但由此引发的朝堂地震,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