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封赏的诏书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咸阳官场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波澜迅速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大秦格物总监”、“科圣侯”、“直入宫禁”、“专断之权”……每一个头衔和特权,都像重锤敲打在旧有权力格局的基石上。
然而,秦科没有时间沉浸在权力的眩晕中,也没有给反对者太多喘息和适应的时间。格物总院这台庞大的机器,在他一声令下,以近乎野蛮的速度开始了疯狂的扩张。
第一把火,烧向资源与人才。
黑娃手持金牌与节钺,带着一队由精锐郎官(嬴政特意拨付给总院用于护卫和执法的)和精明工匠组成的队伍,直接开进了少府和治粟内史的官署。不同于以往的交涉与请求,这一次是直接的“调用”与“整合”。
“奉格物总监令,调用少府所属关中地区所有铜铁矿场三月产出之五成,高级匠人三百名,学徒一千人,即日前往总院报到!”
“奉格物总监令,治粟内史需配合总院,于巴蜀、河东等地产粮区,筹建格物分司,推广新式农具,相关钱粮由内史府先行垫付,总院核准!”
命令简洁、直接,不容置疑。少府和治粟内史的官员看着那代表皇权的节钺和金牌,纵使心中万般不愿,甚至暗中向李斯求救,得到的也只是“按旨意办”的冰冷回复。李斯深知,在始皇意志最为炽烈的此刻,任何明面上的对抗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资源如同洪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涌向西郊的格物总院。新的工棚、实验室、仓库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相里勤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才能,将庞大的工地管理得井井有条。来自全国各地的工匠,无论是被强制调派而来,还是听闻“格物”神奇自愿投奔,都在总院找到了用武之地,并被迅速编入不同的项目组。
第二把火,点燃标准化与知识传播。
秦科深知,没有标准化的生产和高素质的工匠队伍,工业革命只是空中楼阁。他在总院内部强力推行“标准化”理念。
“所有螺栓、螺母,必须按照总院颁布的《格物标准·紧固件篇》统一规格!”
“齿轮模数必须统一,确保不同工坊生产的齿轮可以互换!”
“炼钢流程必须严格按照《火龙炼钢操作规程》,记录每一炉的投料、温度、时间!”
他亲自编写(口述,由识字的墨家弟子记录整理)了一系列图文并茂的《格物标准》和《操作手册》,内容涵盖材料、零件、工艺、安全等诸多方面。这些手册被大量抄录,分发到每一个工匠手中,并要求严格执行。
同时,他建立了总院内部的“夜校”制度。每晚,在忙碌的工歇之后,由秦科、相里勤或各项目组长,向所有工匠传授基础的数学、几何、力学知识,讲解新工具、新工艺的原理。起初,一些老匠人对此不以为然,但当他们发现,理解了“杠杆原理”后能更省力地设计工具,明白了“圆周率”后能更精确地计算轮轴尺寸时,学习的热情被彻底点燃。知识,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转化为生产力与个人技能的提升。
第三把火,燎原于帝国疆土。
在整合内部资源的同时,秦科将目光投向了整个帝国。他以南征百越、北伐匈奴需要更强力后勤保障为由,说服嬴政,启动了在全国关键节点设立“格物分司”的计划。
首先设立的是汉中分司,依托当地丰富的林木和水利资源,重点研发和应用改良水车、水力锻锤,为大军打造兵器铠甲,并尝试利用水力进行粮食加工。
其次是河东分司,位于帝国重要的盐铁产区,主要任务是改进采矿工具,试验坑道通风、排水技术,并利用当地煤炭资源,建立新的炼焦和炼钢基地。
计划中的还有会稽分司,旨在利用沿海优势,专注于船舶制造和未来海洋探索技术的预研。
每一处分司的建立,秦科都派遣核心的墨家子弟或表现出色的原总院工匠前往主持,并携带全套的技术标准和图纸。他们不仅带去技术,更带去了总院的管理模式和“格物”理念,如同星星之火,开始在帝国各地点燃工业文明的火种。
扩张的阵痛与暗处的反击。
如此迅猛的扩张,绝非一帆风顺。
资源的过度倾斜,引发了其他部门,尤其是将作少府和军器监的强烈不满和暗中抵制。他们阳奉阴违,在调拨工匠时以次充好,在运输物资时故意拖延。
旧有的工匠行会体系受到巨大冲击。总院推行的标准化和知识共享,打破了许多匠户依靠“独家秘技”垄断生计的传统,引发了部分既得利益者的仇视。甚至有人暗中破坏总院运往外地的设备,散布“格物之术乃攫取工匠魂魄的妖法”等谣言。
这些阻力,在秦科掌握的金牌和节钺面前,大多显得徒劳。黑娃带领的执法队雷厉风行,连续处置了几名故意拖延物资的少府官吏和两名煽动工匠闹事的行会头目后,明面上的阻力顿时小了许多。秦科用铁腕向所有人宣告:时代变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然而,最致命的攻击往往来自看不见的地方。
李斯府邸,密室。
“丞相,那秦科如今气焰滔天,手握金牌节钺,动辄以‘阻碍格物’之名拿人,朝野上下,已是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啊!”冯劫忧心忡忡。
王绾更是痛心疾首:“他广设分司,网络人心,传授那所谓‘格物之学’,长此以往,天下工匠只知有格物总监,不知有朝廷法度,不知有圣贤之道!此乃取乱之道!”
李斯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他扩张得越快,摊子铺得越大,破绽……也就越多。”
“丞相的意思是?”
“其一,他推行那‘标准化’,要求各地工匠依样画葫芦。然各地物料、手艺皆有差异,岂能全然一致?只要有一处分司,造出的零件无法使用,或者……造出的兵器在战场上出了问题,这‘标准’之过,他秦科难辞其咎!”李斯声音低沉。
“其二,他大量召集墨家子弟,如今又派遣他们分赴各地执掌分司。墨家主张‘兼爱’、‘非攻’,与帝国耕战之国策本就相悖。若有一二墨者,在分司之中宣扬此等学说,甚至……与六国遗孽有所勾连……”李斯没有再说下去,但冯劫与王绾都已明白其意。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将自己置于炉火之上。陛下对他期望越高,容错之度便越低。只要他有一次……一次重大的失败,或者,他所承诺的‘利国利民’之效未能及时显现,甚至引发了民怨……届时,无需我等动手,陛下的失望,便是他最致命的打击!”
“捧得高,方能摔得重。他扩张得越快,根基便越是不稳。我们只需……耐心等待,并适时地,帮他制造一些‘小麻烦’,比如,让河东分司的矿场出点‘意外’,或者让运往汉中的一批关键材料‘遗失’……”李斯的谋划,如同毒蛇,隐于暗处,伺机而动。
格物总院的扩张洪流,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着大秦的旧有秩序,带来了生产力的飞跃与文明的曙光,但也不可避免地激起了最深沉的暗流与最恶毒的敌意。秦科站在时代浪潮的顶端,脚下是飞速发展的基业,周围是虎视眈眈的群狼。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