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四年,五月初三。
寅时刚过,紫金山的晨雾还未散尽,孝陵的神道两侧已经肃立着禁军。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长枪如林,无声无息。
这是徐达的忌日。
也是骆文博回京后,第一次正式祭陵。
“陛下驾到——”
“太子殿下驾到——”
“华夏王驾到——”
礼官高亢的唱名声中,三顶明黄仪舆缓缓停在神道入口。朱标身着素服率先下辇,朱雄英紧随其后。第三顶仪舆中,骆文博、徐妙云、骆景渊一同走下——今日三人皆着素服,徐妙云鬓边簪着白花,神情哀戚。
更后面,朱明月也来了,她握着骆婉清的手,身侧是骆景鸿。两个孩子同样素服,神情肃穆。
“文博,”朱标走到骆文博身边,声音低沉,“今日是中山王忌日,也是你回京后第一次来孝陵。按制,该先祭父皇,再祭中山王。”
“臣明白。”骆文博点头。
一行人沿着神道缓缓前行。两侧的石像生沉默矗立,文臣武将,石马石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恍如守护着沉睡的帝王。
骆文博抬头望去,孝陵的明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三年了,他再次踏上这条神道,上一次还是送朱元璋入陵之时。那时他鬓发尚黑,如今已霜白如雪。
“姑父,”朱雄英走到他身侧,轻声道,“皇祖父若在,看到您这般模样,定是要心疼的。”
“你皇祖父……”骆文博望着明楼,眼中浮现那个威严而慈祥的老者,“他会说:文博啊,头发白了不打紧,只要心还红着,就行。”
朱雄英鼻子一酸。
骆景渊默默听着,心中涌起对那位传奇外祖父的深切怀念。他虽生于洪武二十五年,那时外祖父朱元璋已年近古稀,但记忆中仍有许多温暖片段——外祖父抱他坐在膝上,用粗糙的大手摸他的头说“这小子像他爹,将来有出息”;外祖父教他认字,第一句教的就是“忠孝仁义”;外祖父还握着他的手说“景渊啊,要帮你爹,要护着你雄英哥哥……”
这些记忆,随着走近孝陵,越发清晰。
说话间,已至享殿。殿内供奉着朱元璋与马皇后的神主牌位,香烛长明。按照礼制,朱标率众行三跪九叩大礼,上香,献酒,读祝文。
礼毕时,朱标特意让骆文博和骆景渊一同上前。
“父皇,”骆文博对着朱元璋的牌位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儿臣回来了……殷洲安好,华夏将立,您在天有灵,可以安心了。”
他顿了顿,示意骆景渊上前。骆景渊撩袍跪地,郑重叩首:“外孙景渊,拜见外祖父。外孙在殷洲谨记父亲教诲,谨记外祖父创业之艰,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殷洲已定,万民归心,愿外祖父九泉含笑。”
少年的声音清朗坚定,在殿内回荡。他抬起头,看着牌位上“太祖高皇帝”五个金字,继续道:“外孙还记得,您曾说‘为君者,当以百姓心为心’。外孙在殷洲开荒垦田、建学堂、修医院,看着那些流民有了自己的土地,殷人孩子学会了汉字,病者得到医治……外孙明白了您的话。外祖父,您放心,孙儿会守着这份心,永远守着。”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朱标上前扶起骆景渊,红着眼眶道:“好孩子,你外祖父若在,定会为你骄傲。”
朱雄英也拍了拍表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辰时,中山王陵。
比起孝陵的皇家规制,中山王陵更加简朴庄重。陵园依山而建,神道不长,尽头是一座青石砌成的圆形墓冢。墓碑上刻着:“大明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右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征虏大将军魏国公赠中山王谥武宁徐公之墓”。
徐妙云走到墓前,脚步就迈不动了。
她看着墓碑,看着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仿佛又看到了父亲——那个不苟言笑却对她慈爱有加的徐达,那个临终前还惦记着“妙云在殷洲可好”的父亲。
“父亲……”她轻声唤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骆景鸿紧随母亲身后,在墓前郑重跪倒。作为徐达的亲外孙,他对外祖父的感情尤为深厚——徐达晚年时,常抱着年幼的他讲兵法、说故事,那份祖孙之情刻骨铭心。
“外祖父,”骆景鸿低声说,声音哽咽,“孙儿景鸿来看您了。孙儿长大了,在国子监实学院学格物、学兵法,老师们都说孙儿有天分……孙儿会好好学,将来像您一样,成为大明栋梁。”
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有声。
徐妙云一步步走到墓前,缓缓跪下。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仿佛在抚摸父亲的脸。
骆文博和骆景渊也上前行礼。骆景渊虽不是徐达亲外孙,但对这位开国元勋、母亲的父亲充满敬仰。他跪在骆景鸿身侧,郑重道:“中山王在上,晚辈骆景渊,代母亲祭拜。母亲常说起您的教诲,说起徐家‘忠勇传家’的门风。晚辈在殷洲领军时,时刻谨记‘为将者当爱兵如子’,这是母亲转述您的教导。晚辈今日在此立誓,必护徐家周全,必不负徐家忠勇之名。”
他说得诚恳,徐妙云听了,转身握住儿子的手,泪流满面:“渊儿,谢谢你……”
朱明月走到徐妙云身侧,也跪了下来,轻声道:“姐姐,这两年多,我每月都来替姐姐上香。中山王在天之灵,知道的。”
“妹妹……”徐妙云握住她的手,“谢谢你,一直替我尽孝。”
“我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
骆文博走到墓前,撩袍跪下,对着墓碑郑重叩首:“岳父大人在上,婿骆文博携妻妙云、子景鸿,前来祭拜。婿不孝,未能在岳父临终时侍奉榻前,未能在岳父入土时扶棺送行。今日归来,特来请罪。”
他一连三叩,额头触地有声。
朱标和朱雄英也上前行礼——徐达是开国元勋,是朱标的老丈人(徐达次女为朱标侧妃),更是大明的脊梁。
祭拜持续了一个时辰。
徐妙云在墓前烧了带来的纸钱、纸衣,还有一卷她亲笔抄写的《孝经》。她说,父亲生前最重孝道,她要让父亲知道,女儿从未忘记教诲。
骆景鸿则静静跪在一旁,将自己在国子监的学业进展,低声说给外祖父听——哪门课得了优等,哪位老师夸他有天分,他立志要成为什么样的将领。说到动情处,声音哽咽:“外祖父,孙儿想您了……真想再听您讲一次漠北之战的故事……”
骆文博悄然放出神识探查陵墓地脉。金丹期的修为让他对地气敏感异常,他能感觉到这座陵墓选址极佳,背靠紫金山龙脉,前临秦淮水气,是上好的风水。更微妙的是,他能感应到一丝极淡的英灵不灭之气。
那是徐达的将星之魂,虽已逝去,却仍与这片山河共鸣。尤其当骆景鸿讲述学业时,那股气息似乎微微波动,仿佛在欣慰。
“岳父放心,”他在心中默念,“妙云我会照顾好,景鸿已成器,徐家我会护周全。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祭拜完毕,已是巳时。
众人正要离开,骆文博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陵园东南角的一处山坳。那里地势略低,但隐约有灵气汇聚——虽然微弱,却与孝陵方向的地脉隐隐呼应。
“父亲?”骆景渊注意到他的异样。练气圆满的修为让他对灵气也有一定感应,只是不如父亲敏锐。
“没什么。”骆文博收回目光,“只是觉得,中山王陵选址极好,岳父在此长眠,也算是与山河同在了。”
他心中却暗自记下:紫金山地脉有异,待有空时,当仔细探查。
午时,奉天殿。
祭陵的肃穆尚未散去,奉天殿内已设好香案。文武百官分列,这是要正式册封了。
朱标端坐龙椅,神情庄重。礼部尚书捧出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华夏王骆文博,朕之妹婿,国之柱石。开拓殷洲,功在社稷;教化万民,德被苍生。今特旨册封——”
殿内寂静无声。
“一,晋骆文博为华夏亲王,世袭罔替,永镇殷洲。赐九旒冕服,金册金宝,享双亲王俸。”
“二,册朱明月为华夏王妃,享双亲王俸,仍兼大明长公主衔。”
“三,册徐妙云为华夏侧妃,享亲王俸,仍兼大明辅国夫人一品衔。”
“四,封骆景渊为镇西郡王(华夏太子位),骆静姝为昭华郡主,享公主俸。”
“五,原封骆景鸿镇海郡王、骆婉清永安郡主爵位不变,享双俸(大明、华夏各一份)。”
圣旨念罢,骆文博率全家叩首谢恩。
“臣骆文博,谢陛下隆恩!”
“臣妇朱明月/徐妙云,谢陛下隆恩!”
“臣骆景渊/骆景鸿/骆婉清,谢陛下隆恩!”
朱标走下丹陛,亲自扶起骆文博,又将朱明月、徐妙云一一扶起。他看向骆景渊和骆景鸿,眼中满是欣慰:“景渊、景鸿,你们今日在孝陵和中山王陵的表现,舅舅都看到了。都是好孩子,没让长辈失望。”
“谢舅舅。”两人郑重行礼。
朱标又看向骆婉清,慈爱地摸摸她的头,才转向满朝文武:“诸卿都看见了,这便是朕的家人,也是大明的家人。华夏立国在即,这不是分裂,而是我华夏文明开枝散叶,是朕与华夏王兄弟同心,共创的盛世!”
百官齐声:“陛下圣明!华夏王千岁!”
册封礼毕,朱标示意百官退朝,只留下核心几人。他走到殿中悬挂的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向殷洲位置。
“文博,朕昨日收到锦衣卫密报,欧洲那边……不太平。”
骆文博神色一肃:“请陛下明示。”
“葡萄牙、西班牙、英格兰三国,在里斯本签订了《大西洋-印度洋联合防御协定》。名义上是防海盗,实则是针对大明和未来的华夏。”朱标顿了顿,“而且,他们正在疯狂仿造我们的蒸汽机、火炮。虽然技术不如我们,但数量……不容小觑。”
徐辉祖沉声道:“陛下,臣建议先发制人。趁华夏建国前,派舰队西进,打掉他们的造船厂。”
“不可。”方孝孺摇头,“劳师远征,补给艰难。且无故兴兵,恐失天下人心。”
朱雄英看向骆文博:“姑父以为呢?”
骆文博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欧亚大陆,最终落在殷洲。骆景渊也跟到父亲身侧,仔细聆听——这是未来他作为华夏太子必须学习的战略思维。
“陛下,太子,诸公,我以为……不必急于一时。”骆文博分析道,“欧洲列强看似联合,实则各怀鬼胎。葡萄牙要的是印度洋贸易,西班牙要的是美洲金银,英格兰要的是海上霸权。他们的利益本身就有冲突。”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关键位置:“我们只需做三件事:第一,加强殷洲大西洋海岸防御,尤其是金山湾要塞群;第二,命李景隆的印度洋舰队前出阿拉伯海,威慑葡萄牙;第三……分化瓦解。”
“分化?”朱雄英若有所思。
“对。”骆文博点头,“英格兰与西班牙素有矛盾,我们可以秘密接触英格兰,承诺开放部分贸易特权,换取其中立。葡萄牙最弱,可以经济制裁——提高生丝、茶叶出口价,断其财路。至于西班牙……”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华夏建国后,我会亲自去一趟南殷洲。那里有西班牙的殖民地,也有……渴望自由的土着。”
殿内众人恍然。
骆景渊听得入神,忍不住问:“父亲,那如果我们与英格兰接触,他们坐地起价怎么办?”
“问得好。”骆文博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所以谈判要有筹码。我们的筹码是:第一,英格兰羊毛可以免税进入大明和华夏市场;第二,我们可以默许英格兰在非洲某些区域的活动;第三……”
他看向朱标:“陛下,可否将北洋水师淘汰的一批旧舰,以‘废铁价’卖给英格兰?让他们有点实力牵制西班牙,但又不足以威胁我们。”
朱标沉吟片刻,笑道:“文博啊,你还是这般……深谋远虑。准了。”
方孝孺此时也点头:“华夏王此策,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善。”
“那便这么定了。”朱标拍板,“雄英,你与文博详细拟定方略,报朕批准。”
“儿臣遵旨。”
议事完毕,众人退出奉天殿。
走在宫道上,徐妙云轻声问骆文博:“文博,我们……何时回殷洲?”
“再住些日子。”骆文博握住她的手,“多陪陪母后,多陪陪明月和孩子们。而且……”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邃:“还有些事,要做。”
“什么事?”
骆文博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摩挲着怀中的白玉。自从回到南京,这枚殷商遗玉就时有微热,尤其是在紫金山附近时。今日在孝陵和中山王陵,感应尤为明显。
他似乎感应到,这座帝王将相长眠的山脉深处,藏着什么秘密。
也许,与殷洲的遗迹有关。
也许,与这个世界的真相有关。
骆景渊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父亲,孩儿今日在孝陵,确实能感应到外祖父的气息……虽然微弱,但很亲切。”
骆文博心中一动——景渊只是练气圆满,竟也能感应到?看来他的火灵根天赋,比想象中更敏锐。
“那是你外祖父的帝王之气,与山河融为一体了。”骆文博温声道,“你好好修炼,将来筑基、结丹,就能更清晰地感应到这些天地间的痕迹。”
“是,父亲。”
阳光洒在宫墙上,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尚远,但归期已定。
而此刻,他们只需要享受这难得的团聚时光——与家人,与故土,与这片他们深爱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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