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四年,四月十八。
寅时初刻,长江口外,薄雾未散。
“洪武大帝号”的了望台上,哨兵猛地举起望远镜,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陆……陆地!右舷前方,是吴淞口炮台!”
舰桥上,一夜未眠的骆文博快步走到舷窗前。金丹期的修为让他的目力远超常人,即便隔着数十里薄雾,也能清晰看到远处海岸线的轮廓,看到炮台上飘扬的龙旗,看到码头上那黑压压的人群。
更让他心中一动的,是紫金山方向隐约传来的灵气共鸣——那是他留在南京皇宫的几件法器,感应到主人归来的欣喜振动。
“终于……到了。”
他轻声自语,胸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两年零八个月——自永乐元年十月离京赴殷洲,至今已近三年。这三年里,他除永乐三年五月匆匆来回,其余时间都在殷洲开拓疆土,缔造新邦,击退强敌,却也错过了岳父徐达的最后一面,错过了马皇后日渐衰老的容颜。
“父亲。”身后传来骆景渊的声音。十八岁的少年已长成英挺青年,火属性天灵根让他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热意,修为已达练气圆满,距离筑基只差一线。此刻他眼中也满是激动,“外祖母……会来吗?”
“你外祖母年事已高,舟车劳顿,应该不会亲至码头。”骆文博温声道,“但定会在颐年宫等我们。”
“文博。”徐妙云不知何时来到身侧,她的手有些凉,“我……我有些怕。”
“怕什么?”
“怕看到父亲陵墓的那一刻,我会撑不住。”她声音微颤,“也怕看到明月妹妹……这两年多,她一个人在京中,既要照顾父皇母后,又要教养景鸿、婉清,还要替我尽孝……”
骆文博握住她的手,渡过去一丝温和的金丹真元:“明月比你想象的要坚强。至于岳父……我们一起去祭拜,他老人家泉下有知,只会欣慰。”
徐妙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望向越来越近的海岸。
此时天色渐亮,江口景象愈发清晰。令骆文博惊讶的是,吴淞口炮台下的码头上,竟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更显眼的是,码头两侧停泊着十余艘战舰——全是“定国级”战列舰,舰炮蒙着红布,水兵列队甲板,军容严整。
“那是……”骆景渊举起望远镜,“是太子哥哥的旗号!舰艏有‘监国太子’的旗帜!”
果然,为首一艘战列舰的桅杆上,明黄龙旗旁,一面绣着“监国太子朱”的旗帜猎猎作响。
“雄英亲自来了?”骆文博心头一热。
“不止。”徐妙云眼尖,指向码头最高处,“你看那里——”
码头了望塔上,一个身着明黄团龙袍的身影正凭栏远望。虽然相隔数里,但以骆文博金丹期的目力,能清晰看到那张年轻却已显威仪的脸——朱雄英,他的学生,他的内侄,大明监国太子,今年该三十六岁了。
而在朱雄英身侧,文武百官分列,绯袍、青袍、绿袍如彩带铺开。更远处,还有数不清的百姓,人头攒动,一直延伸到码头外的官道。
“这是……”骆文博有些动容。
“迎接你的。”徐妙云含泪微笑,“陛下和太子,给了你最高的礼遇。”
“呜——呜——”
吴淞口炮台鸣响礼炮,二十一响,这是迎接亲王的最高规格。炮声中,“洪武大帝号”缓缓驶入江口,四艘巡洋舰紧随其后。江面上,早已有引航小船等候,船上的水兵举着令旗,引导舰队靠泊。
当战舰的舷梯缓缓放下时,码头上的鼓乐齐鸣。
“恭迎华夏亲王还朝——”
礼官高亢的唱名声穿透晨雾。
骆文博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下舷梯。他今日特意穿了朱元璋亲赐的四爪金龙亲王常服,虽两鬓斑白,但金丹修士的气度让他步履沉稳如山,每一步都仿佛与天地共鸣。
“姑父!”
刚踏上码头,一个明黄身影便疾步迎来。朱雄英竟不顾储君仪制,亲自迎到舷梯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思念。
“臣骆文博,参见太子殿下。”骆文博欲行大礼。
“姑父不可!”朱雄英一把扶住,双手紧紧握住骆文博的手臂,上下打量,“您……您瘦了,头发也白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
这位三十六岁的监国太子,已执掌朝政近七年,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城府。但此刻,看着姑父两鬓的霜白,想着殷洲传回的战报中那句“王亲施雷法,退敌千里,然鬓发尽白”,眼眶瞬间红了。
“只是白了几根头发,不妨事。”骆文博拍了拍侄儿的手背,温和的金丹真元悄无声息地探查朱雄英的身体状况——还好,虽然劳累,但根基扎实,没有大碍,“雄英长大了,也稳重了。这三年,辛苦你了。”
“侄儿不苦,姑父才苦。”朱雄英抹了把眼角,随即看向骆文博身后的徐妙云和骆景渊,郑重行礼,“侄儿见过姑母,见过景渊表弟。”
“太子快请起。”徐妙云连忙扶住,眼中也有泪光,“你父皇可好?明月妹妹可好?”
“都好,都好!父皇日日惦记姑父姑母,明月姑姑……”朱雄英说着,侧身让开,“您看谁来了?”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淡青宫装的身影快步走来。正是朱明月,四十四岁的她眼角已有细纹,但温婉气质更胜往昔。她走得很急,身后跟着的正是骆景鸿和骆婉清,今年都十四岁了。
“姐姐!”朱明月未到跟前,声音已哽咽。
“妹妹!”徐妙云迎上去,两姐妹紧紧相拥。
这一幕让在场无数人动容。长公主朱明月与侧妃徐妙云,这对共侍一夫的女子,情谊却深如亲姐妹。一个在万里之外的殷洲辅佐丈夫开拓,一个在南京侍奉双亲、教养子女,书信往来从未间断。
“姐姐瘦了……”朱明月抚着徐妙云的脸,泪如雨下,“殷洲苦不苦?战事险不险?每次收到战报,我都整夜睡不着……”
“不苦,不苦。”徐妙云为她拭泪,“倒是妹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父皇母后,姐姐心里愧对你。”
“说什么愧对,我们是一家人。”
姐妹俩相拥而泣时,骆景鸿和骆婉清已跑到骆文博面前。骆景鸿先向父亲行礼,随即一把抱住兄长骆景渊:“大哥!你可回来了!”
“景鸿!”骆景渊用力抱住弟弟,三年不见,弟弟已长高了一大截。他又看向妹妹骆婉清,伸手摸摸她的头:“婉清也长大了。”
“大哥……”骆婉清眼中含泪,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母亲说,大哥在殷洲立了战功,是真的吗?”
“是真的。”骆文博笑着替儿子回答,“你大哥在金山湾海战中,率五百殷人勇士守住侧翼,歼敌八百,是个英雄了。”
骆景渊有些不好意思:“父亲,那不算什么……”
一家人团聚的温馨场面,让在场文武都露出笑容。朱雄英待他们稍缓情绪,上前道:“姑父,父皇有旨,请您全家先赴紫金山颐年宫,皇祖母……一直在等你们。”
骆文博心中一紧:“母后凤体……”
“无碍,只是年事已高,思念姑父、姑母和景渊。”朱雄英顿了顿,声音更低,“皇祖母常说,文博那孩子,为了大明,把头发都熬白了……妙云在殷洲吃了多少苦,景渊那孩子也不知长成什么模样了……她日日念叨。”
一句话,让骆文博、徐妙云、骆景渊三人都鼻尖发酸。
辰时三刻,紫金山颐年宫。
比起一年前,这座太上皇居所更显幽静。宫人远远见到太子仪仗,便跪伏迎接,无人敢高声。
但今日不同往日——寝殿的大门敞开,两个老嬷嬷站在门外,见到骆文博一行,立刻躬身:“王爷、王妃、郡王,太后娘娘吩咐,直接进去,不必通报。”
骆文博深吸一口气,左手牵着徐妙云,右手拍拍骆景渊的肩,一家三口并肩步入寝殿。朱明月也带着骆景鸿、骆婉清紧随其后。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苍老却温和的声音:
“是文博、妙云、景渊来了吗?”
“皇祖母,是姑父、姑母和景渊表弟回来了。”朱雄英在门外恭声道。
“快进来,快进来……”
骆文博推门而入。寝殿内,药香淡淡,七十八岁的马皇后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比起三年前,她更显苍老,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慈祥。
而此刻,那双眼睛正急切地在门口寻找,直到看到骆文博、徐妙云、骆景渊三人同时出现,才终于露出放心的笑容。
“儿臣骆文博/臣妇徐妙云/孙儿骆景渊,参见母后/皇外祖母——”三人同时跪地行礼。
“起来,都到哀家跟前来。”马皇后招手,声音有些发颤。
骆文博起身,扶着徐妙云,带着骆景渊走到榻边。马皇后仔细端详三人,枯瘦的手先抬起,轻轻抚过骆文博的鬓角:“真白了……孩子,苦了你了。”
“不苦。”骆文博握住她的手,悄然渡入一丝温和的金丹真元探查。马皇后身体确实无大病,只是年老体衰,五脏机能自然衰退。修士可延寿,却无法逆转凡人的自然衰老,这是天道。
马皇后又看向徐妙云,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妙云也瘦了,殷洲风大日头毒,定是吃了不少苦。”
“母后,儿臣不苦。”徐妙云握住她的手,眼泪终于落下,“倒是儿臣不孝,不能在母后身边侍奉……”
“说什么傻话。”马皇后为她拭泪,“你在殷洲辅佐文博,开拓疆土,教化万民,这是大孝!”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骆景渊身上。十八岁的少年英挺挺拔,眉目间既有骆文博的俊朗,又有朱家的刚毅。马皇后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景渊……都长这么大了。上一次见你,还是个半大孩子,现在……现在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孙儿不孝,三年未能在外祖母膝前尽孝。”骆景渊跪在榻前,声音哽咽。
“起来,快起来。”马皇后拉着他的手,“你在殷洲的事,你父亲都写信说了。练气圆满,马上要筑基了……还立了战功。好孩子,没给你父亲、给你外祖父丢脸。”
她说着,从枕边摸出三个锦囊,一一递给三人:“这是哀家这三年来,每月初一十五去鸡鸣寺祈福,求来的平安符。文博一个,妙云一个,景渊一个……哀家老了,帮不上你们什么,只能求佛祖保佑你们平安。”
骆文博接过锦囊,触手温润。他能感受到其中微弱但纯粹的愿力——那是毫无修真基础的凡人,凭着一腔诚心,日复一日诵经祈福凝聚而成。这份心意,比任何法宝都珍贵。
“谢母后。”他郑重收好。
徐妙云和骆景渊也含泪收下。
这时,朱明月带着骆景鸿、骆婉清上前行礼。马皇后看着这一大家子人,眼中满是欣慰:“都来了……好啊,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她看向朱标和朱雄英:“标儿,雄英,你们也过来。”
朱标父子走到榻边。马皇后握着朱标的手,又拉起骆文博的手,将两只手叠在一起:“标儿,文博,你们记住——你们是君臣,更是兄弟。标儿要信文博,文博要忠标儿。这份情义,比什么都重要。”
“儿臣明白。”两人同时应道。
“雄英。”马皇后又看向孙子,“你姑父是你的老师,也是你的亲人。将来你继位了,要像你父皇一样,信他,敬他,用他。”
“孙儿谨记祖母教诲。”朱雄英郑重道。
马皇后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有些累了,靠在榻上休息片刻。骆文博悄然渡过去更多真元,滋养她的身体。
“文博啊,”马皇后闭着眼,轻声说,“母后老了,能看到你们这样,也就放心了。你去忙吧,标儿还有事和你谈。国事重要。”
“儿臣陪母后再坐会儿。”骆文博温声道。
“不用,你去。”马皇后睁开眼,眼中是睿智的光,“你是做大事的人,母后知道。去吧,晚上再来陪母后用膳。”
骆文博这才起身,行礼拜别。徐妙云和骆景渊又陪马皇后说了会儿话,才一同退出寝殿。
门外,朱雄英等候多时。见骆文博出来,他低声道:“姑父,父皇已在奉天殿设朝,文武百官都在等您。”
“走。”
那里有等待他的兄长,有未定的国事,有即将开启的新时代。
而身后,是永远守望的家人。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