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二年六月初六,南京户部大堂。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三十余名户部吏员埋首案牍,算盘珠的噼啪声如骤雨般连绵不绝。堂上高悬着巨大的木质匾额,上书四个鎏金大字“量入为出”,但在今日,这四个字似乎已失去意义——因为大明的“入”,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爆炸式增长。
户部尚书郁新,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此刻却精神矍铄得像个小伙子。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洪武三十二年岁入预算图》前,手持朱笔,手却有些发抖。
不是累,是激动。
“尚书大人,南直隶商税汇总完毕!”一名主事捧着厚厚账册上前,“去岁南直隶商税总额,一千二百八十七万明元,比前年增长四成!”
“广东海关税报来——九百六十五万明元,增长五成二!”
“浙江盐铁专营利润,六百三十三万!”
“福建茶税...”
“辽东人参貂皮专营...”
“日本金银矿产出...”
数字如潮水般涌来。郁新身边的书记官运笔如飞,将各项数据填入图表。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洪武三十二年,大明岁入总额——一亿二千四百万明元。
八年前,洪武二十四年,这个数字是一千五百万。八年,增长八倍!
“快...”郁新声音发颤,“快将图表呈送陛下!不,直接送东宫,请太子殿下先过目!”
东宫文华殿内,朱标看着那张惊人的图表,也半晌说不出话。
骆文博坐在他对面,正在翻看另一份报告——《洪武三十二年工商业调查报告》。报告厚达三百页,是格物院、户部、商部联合调研半年的成果。
“文博,”朱标放下图表,“你...你八年前说,要让大明岁入十年翻五倍。如今才八年,已翻了八倍...”
“意料之中。”骆文博合上报告,“父皇永免农税后,农民有了余钱消费;铁路贯通,物流成本大降;海军控制商路,海外贸易暴增;更关键的是...”
他翻开报告某一页:“工业革命开始了。”
报告显示,如今大明拥有:蒸汽机三千七百台(其中一千二百台用于工厂,五百台用于矿山,一千台用于铁路机车、船舶);纺织厂二百八十家,年产生丝五百万斤、棉布八千万匹;钢铁厂四十五家,年产钢六十万吨;水泥厂八十二家,年产水泥四百万吨...
“六十万吨钢...”朱标喃喃重复,“洪武二十四年,全国产铁不过五万吨,钢更是不足万吨。”
“这只是开始。”骆文博眼中闪着光,“大哥,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钱?”
“不止。”骆文博站起身,走到殿侧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同时修三条铁路,建五支舰队,开十座矿山,办百所学堂...而国库,依然充盈。”
他转身,目光灼灼:“更意味着,一个新的阶层正在崛起——工人、商人、技师、工程师...他们不靠土地,不靠科举,靠的是技术和经营。这个阶层,将是未来大明的中坚。”
朱标若有所思:“你是说...要提升商人地位?”
“已经提升了。”骆文博微笑,“上月颁布的《功勋商人令》,已有十七名大商人获封‘功勋商人’,其子孙可科举入仕。这是破天荒的。”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辅国公府长史求见,说有紧急商事。”
“传。”
长史快步入殿,呈上一份请愿书:“国公爷,南京、苏州、杭州、广州四地商会联合上书,请求成立‘大明工商业联合会’,以规范行市、协调价格、培养人才。”
骆文博接过请愿书,快速浏览,笑道:“他们倒是敏锐。大哥,您看如何?”
朱标接过细看,沉吟道:“商人结社...自古有之。但如此大规模的联合会...会不会形成垄断,操纵物价?”
“所以要立规矩。”骆文博早有准备,“可准其成立,但需户部、商部派员监督;联合会章程需朝廷批准;重要商品价格,需报备官府;更关键的是...”
他加重语气:“联合会需承诺,每年利润的一成,用于兴办学堂、医院、养老院等善举。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好!”朱标拍案,“就这么办!另外,文博,你上次说的‘劳工保护令’草案,我看过了。每日工作不超过六个时辰,禁用童工,工伤需医治...这些条款,会不会太严?工坊主们怕是要闹。”
“他们闹,是因为还没算明白账。”骆文博从容道,“健康的工人,效率更高;合理的工时,能减少事故;善待劳工,能培养忠诚...这些都是长远利益。当然,推行需循序渐进,先在官营工坊试行,再推广民间。”
朱标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
六月初八,南京城西,秦淮河畔。
这里曾是青楼酒肆聚集的“销金窟”,如今却成了新兴的“工商区”。沿河一溜三层砖楼,挂着各式招牌:“江南纺织总厂办事处”“四海商行总部”“大明铁路公司”“格物院技术转让司”...
在其中一栋最气派的大楼前,鞭炮齐鸣。红绸揭开,露出鎏金招牌——“大明工商业联合会”。
数百名商人、工坊主聚集门前,个个锦衣华服,气派非凡。为首的正是徐妙云——她以“四海商行”大东家的身份,兼任联合会首任会长。
“诸位同道,”徐妙云今日一身深紫织金襦裙,既显贵气又不失干练,“联合会今日成立,承蒙朝廷恩准,更蒙太子殿下亲题匾额。我等商人,自此有了说话的地方,更有了...责任。”
她环视众人:“朝廷免农税、修铁路、护商路,让我等发财致富。如今,是该回报的时候了。联合会第一条会规——所有成员,每年需捐出一成利润,用于善举。有不愿者,现在可退出。”
无人退出。
这些精明的商人早已算过账——加入联合会,意味着获得官方认可,获得信息优先,获得政策支持...一成的“善捐”,换来的是十倍百倍的商机。
“好。”徐妙云微笑,“那便请诸位,在这份《善举承诺书》上签字。”
签字仪式后,商会大摆筵席。席间,商人们的话题早已超越传统的“哪里的货便宜”“哪条路好走”。
“听说格物院新出了‘织布机改良图’,效率能提三成,明日我就派人去申请授权...”
“南洋那边需要大量铁钉、铁锹,我在广州的工坊已经扩产...”
“国债第三期要发了,年息四厘二,我准备认购五十万...”
“诸位,”一个胖胖的盐商举杯,“咱们现在有钱了,可子弟还是被人看不起。我听说,国公爷在推动‘新科举’,商贾子弟也能考‘经济科’...这事,咱们得支持啊!”
“对!捐钱!捐学堂!让咱们的子弟,将来也能穿官服!”
商人阶层,正在觉醒。
与此同时,南京城南,贫民区。
八年前这里还是棚户连片,如今却已改建为整齐的“工人新村”。砖瓦房,石板路,公共水井,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工余学堂”。
黄昏时分,下工的工人们陆续回家。他们不再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苦力,而是穿着整洁工装、脸色红润的“技术工人”。
老木匠王二,今年五十有二,在铁路公司做模板工。他提着两斤猪肉、一壶酒,哼着小曲走进家门。
“爹回来啦!”十二岁的儿子蹦跳着迎上,“今天学堂先生夸我算学学得好!”
“好!好!”王二摸着儿子的头,心中感慨万千。八年前,他还是个给人打零工的木匠,吃了上顿没下顿,儿子更是连学堂的门都进不去。如今,他月薪八明元,住着公司分的砖房,儿子免费上工余学堂...
“他爹,快来吃饭。”妻子端上热腾腾的饭菜——白米饭,炒青菜,还有那两斤猪肉做的红烧肉。
一家三口围坐桌边,其乐融融。
“爹,先生说,等我再大些,可以考‘格物院附属学堂’,学好了将来能当工程师。”儿子眼睛亮晶晶的。
“工程师...那是大人物啊。”王二咧嘴笑,“好好学!爹供你!”
这样的场景,在工人新村里比比皆是。工业革命不仅创造了财富,更改变了千万普通人的命运。
然而,光明背后总有阴影。
六月初十夜,南京城东一处大宅。
这里是传统士绅的聚会之所。与会者多是科举出身的地方官员、退隐的翰林、拥有大量土地的地主...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对眼前的变化,充满焦虑。
“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一位白发老翰林捶胸顿足,“商人竟然封‘功勋’,工匠竟敢称‘师傅’,女子竟抛头露面经商...这成何体统!”
“更可气的是科举!”一个中年举人愤愤道,“增设什么‘格物科’‘经济科’,让那些账房、工匠之流与读书人同榜...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主位上,一位穿着朴素但气质雍容的老者缓缓开口:“诸位,牢骚无用。如今大势已成,农税永免,工商大兴...我们这些靠土地、靠科举的人,若再不思变,只怕要被时代抛弃。”
“李公有何高见?”众人看向他。
李公,名李善,曾是户部侍郎,致仕后在南京隐居。他虽属旧式文人,却眼光敏锐。
“两条路。”李善伸出两根手指,“一,让子弟去学新学。我家三小子,去年就入了格物院学机械。二,将地租所得,投入工商业。我在苏州投了个纺织厂,去年分红就有三千明元。”
众人面面相觑。让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去从商、学工...实在拉不下脸。
“拉不下脸?”李善冷笑,“等你们的田租越来越不值钱,等你们的子弟考不上新科举,等你们的家族慢慢衰落...那时候,脸面值几个钱?”
满座沉默。
这一夜,许多传统士绅辗转难眠。他们知道,李善说的是对的。这个时代,真的变了。
六月十五,武英殿。
朱元璋看着户部呈上的岁入图表,久久不语。
“父皇?”朱标轻声唤道。
“标儿,”老皇帝忽然问,“你说,这么多钱...该怎么花?”
朱标一怔。八年前,朝廷还为几十万两军费发愁;如今,却为怎么花钱发愁。
“儿臣与文博商议过,”朱标呈上奏章,“大致有五个方向:一,继续修铁路,五年内贯通全国;二,扩建海军,六大舰队都要补足编制;三,兴办学堂,推广六年义务教育;四,改善民生,修建医院、养老院;五...储备。”
“储备?”
“文博说,泰西诸国因贸易逆差,白银大量流入大明,已出现‘白银荒’。长此以往,恐引发战乱。故需储备金银,以备不测。”
朱元璋眼睛眯起:“文博还说什么?”
“他说...经济爆炸是好事,但要防‘泡沫’。一旦增长过快,而实物不足,物价飞涨,百姓反而受害。所以要‘宏观调控’——该投资时投资,该收紧时收紧。”
“宏观调控...”朱元璋咀嚼着这个词,“又是文博的新词儿。罢了,这些事,你们商量着办。咱老了,只想看着大明...越来越好。”
“儿臣必竭尽全力。”
离开武英殿,朱标与骆文博同行。
“文博,”朱标忽然道,“你曾说,要让大明百姓‘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如今,似乎正朝着这个方向走。”
“还差得远。”骆文博望向宫墙外熙攘的街市,“大哥,您看那街上,有坐汽车的富人,有骑自行车的市民,但更多的,还是步行的百姓。真正的繁荣,不是少数人的暴富,而是绝大多数人的小康。”
“那你觉得...还要多久?”
“二十年。”骆文博目光坚定,“再给我二十年,让铁路通到每一个县,让学堂建到每一个乡,让工厂惠及每一个州府...那时候的大明,才是真正的‘永乐’。”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洪武三十二年的夏天,就这样在经济爆炸的轰鸣声中,悄然过半。
商人、工人、士绅、农民...每一个阶层都在剧变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而大明这艘巨轮,正载着亿兆生民,驶向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又布满挑战的未来。
远处,下关码头的汽笛声,长江上往来的轮船,城内工厂的烟囱...一切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
时代,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