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九年,七月初十。
广州港,市舶司衙门正厅。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紧张。长桌两侧,泾渭分明:左侧是大明官员,骆文博端坐主位,徐增寿、周慎分坐两旁,另有市舶司提举、通事等十余人;右侧是西方使节,葡萄牙的佩德罗、西班牙的胡安并坐,身后跟着各自的随员和通译。
这是自三个月前海上操演后,双方第一次正式会谈。与上次的震撼不同,这一次西方使节们明显做了更充分的准备——他们换上了最新款的礼服,佩德罗甚至戴了一顶插着羽毛的宽檐帽,虽然在大明官员眼中显得不伦不类。
“尊敬的辅国公阁下,”佩德罗先开口,这次他的汉语流利了许多,显然是下功夫学了,“我代表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再次表达对大明皇帝的敬意,以及对贸易的诚挚愿望。”
骆文博微微颔首:“贵国的诚意,本公已经看到。但贸易之事,需有规矩。本公上次说的四条,贵国可都清楚了?”
“清楚,清楚。”佩德罗连忙道,“只是……关于贸易港口,可否增加几处?比如泉州、福州,都是优良港口。还有,货物种类是否可再放宽些?比如……允许我们采购生铁?”
生铁。骆文博心中冷笑。这些欧洲人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丝绸和瓷器。
“生铁乃军用物资,不得出口。”他断然拒绝,“至于港口,广州足矣。若贸易顺利,日后或可考虑增开。”
胡安·德·索利斯插话道:“公爵阁下,西班牙王国愿以美洲白银换取贸易特权。我们每年可提供……五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让在座的大明官员都微微动容。五十万两,相当于大明一年国库收入的百分之一。
但骆文博面色不变:“白银,大明不缺。你们可知,日本石见银山,年产白银百万两?”
佩德罗和胡安脸色一变。他们当然知道石见银山——那是欧洲人梦寐以求的财富之源,但一直掌握在日本幕府手中。如今日本归明,这些白银自然落入大明之手。
“不过,”骆文博话锋一转,“大明确有兴趣与泰西各国交流。你们带来的地图、星图、航海日志,都是好东西。若愿意分享,本公可在贸易上给予便利。”
知识换利益。这是骆文博的底线——可以让你赚钱,但核心技术、核心资源,想都别想。
佩德罗与胡安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他们来,确实带了“筹码”。
“公爵阁下,”佩德罗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木盒,“这是我国最新绘制的《世界海图》,以及……改良后的地球仪。”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海图和一个铜制地球仪。与上次那个粗糙的地球仪不同,这个更加精细,陆地和海洋的轮廓清晰得多,甚至标注了一些航海路线。
骆文博接过海图,展开。羊皮纸上,欧洲、非洲、亚洲的轮廓基本准确,大西洋上标注着亚速尔群岛、马德拉群岛等葡萄牙据点,印度洋上标明了果阿、马六甲,甚至……在太平洋边缘,隐约画着一片陆地。
“这是什么?”骆文博指着那片模糊的陆地。
“这是……根据一些航海家的推测。”佩德罗有些不确定,“有人说从美洲向西航行,会遇到一片广阔的大陆。但也有人说,那里只有无尽的海洋。”
美洲向西?那应该是大洋洲了。骆文博心中了然,这些欧洲人还没有真正发现澳大利亚。
“有意思。”他放下海图,拿起地球仪。这个地球仪可以转动,轴心倾斜的角度与地轴吻合,显然制作更加科学。
“公爵阁下,”胡安不甘示弱,也取出一个木盒,“这是西班牙王国进献的礼物——全套航海仪器:星盘、象限仪、十字测天仪,以及……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手抄本。”
哥白尼!骆文博瞳孔微缩。日心说在这个时代,在欧洲还是被教会打压的异端学说,西班牙人居然敢把这个作为礼物?
“这本书……”他拿起那本羊皮封面的手抄本,“在你们那里,不是禁书吗?”
胡安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科学无国界。西班牙国王陛下认为,真正的知识应该分享。”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骆文博心中冷笑——把争议极大的日心说献给大明,若大明接受了,将来教会追究起来,就可以把“传播异端”的罪名扣在大明头上;若大明拒绝了,又显得愚昧保守。
“书是好书。”骆文博随手翻了几页,“不过大明有自己的天文体系。钦天监观测星辰三千年,数据之详实,非尔等可比。”
他把书放下,转向佩德罗:“这地球仪,本公收下了。作为回报,本公可以答应——葡萄牙商船每年可在广州贸易两次,每次停留不超过一个月。货物种类,按市舶司清单为准。”
佩德罗大喜:“多谢公爵阁下!”
“但是,”骆文博话锋一转,“有个条件。”
“请讲。”
“你们的船,不能进入马六甲以东海域。”骆文博声音转冷,“那片海域,是大明的藩属之地。若有葡萄牙船只擅自闯入……视为挑衅。”
佩德罗的笑容僵在脸上。马六甲是东西方贸易的咽喉,葡萄牙在印度洋的据点,必须通过马六甲才能与东亚连接。这个条件,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命脉。
“公爵阁下,这……这恐怕……”
“要么接受,要么离开。”骆文博站起身,“大明有自己的商船,自己的水师。没有你们,我们照样可以与印度、阿拉伯贸易。但你们……没有大明,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可就没了。”
赤裸裸的实力威慑。
佩德罗咬牙:“我需要……请示国王陛下。”
“可以。”骆文博很大度,“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若无答复,视为自动放弃贸易资格。”
他转向胡安:“西班牙也一样。另外,告诉你们国王——美洲的白银,迟早也是大明的。”
这话让胡安浑身一震。
会谈不欢而散。西方使节们脸色难看地离开后,周慎才低声道:“国公,是否……逼得太紧了?”
“不紧不行。”骆文博走到窗前,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这些欧洲人,骨子里是海盗。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必须在一开始就划清底线,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可以碰的,什么是不能碰的。”
徐增寿皱眉:“可他们若联合起来……”
“联合?”骆文博笑了,“增寿,你了解欧洲吗?葡萄牙和西班牙,去年刚签了《托德西利亚斯条约》,把世界一分为二——葡萄牙向东,西班牙向西。他们表面上合作,暗地里互相提防。至于荷兰、英国、法国……还没轮到他们说话呢。”
他转身,看着桌上那个地球仪:“我们要利用他们的矛盾。告诉锦衣卫,接触荷兰商人,给他们一点甜头。让葡萄牙人知道,他们不是唯一的选择。”
分而治之,这是对付欧洲人的最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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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夜,广州驿馆。
佩德罗和胡安罕见地坐在了一起——虽然两国是竞争关系,但在东方面对共同的强大对手时,他们不得不暂时合作。
“公爵的条件,根本没法接受!”佩德罗灌了一口葡萄酒,“没有马六甲,我们在东方的贸易体系就断了!”
胡安比他冷静些:“但你也看到了大明的实力。那些蒸汽船,那些火炮……如果我们硬来,下场只会更惨。”
“那怎么办?空手而归?”
“当然不。”胡安眼中闪过狡黠,“公爵只说‘葡萄牙船不能进入马六甲以东’,没说……西班牙船不能进。”
佩德罗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合作。”胡安压低声音,“西班牙船队从美洲出发,横跨太平洋,直接抵达吕宋。从吕宋到广州,就不经过马六甲了。到时候,货物在吕宋中转,你们葡萄牙在印度洋接应……”
“你要绕过大明的水师?”
“不,是合作。”胡安纠正,“吕宋现在是大明燕王的封地,但据我所知,燕王对贸易很感兴趣。我们可以私下接触,给他一些好处,换取在吕宋建立商站。”
这确实是个办法。但佩德罗仍有疑虑:“燕王……会答应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胡安冷笑,“这些东方贵族,和我们欧洲的贵族没什么不同——都爱钱,都要权。只要利益足够,没什么不能谈的。”
两人密议到深夜,最终达成协议:葡萄牙提供印度洋的航海图和据点支持,西班牙负责打通吕宋路线。所得利润,四六分成——西班牙占六,因为风险更大。
但他们不知道,驿馆的墙壁后,锦衣卫的探子正一字不差地记录着他们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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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广州,辅国公行辕。
骆文博看着锦衣卫送来的密报,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徐增寿接过密报,看完后大怒:“这些西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国公,我这就带兵去驿馆,把他们全抓起来!”
“不必。”骆文博摆摆手,“让他们去。增寿,你准备一下,带一支分舰队去吕宋,见燕王殿下。”
“国公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骆文博眼中闪过寒光,“让他们去接触燕王,让他们以为自己得逞了。然后……我们的人再出现,当场抓获。人赃并获,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妙!”徐增寿眼睛一亮,“可燕王殿下那边……”
“四哥那边,我会写信说明。”骆文博道,“四哥虽然喜欢冒险,但大局观还是有的。他知道该怎么做。”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国公!急报!”一名锦衣卫百户冲进来,脸色发白,“从南京来的……魏国公……魏国公他……”
骆文博霍然站起:“岳父怎么了?!”
“魏国公……病危了!”
轰——
骆文博只觉得脑子一空。他夺过急报,上面是朱标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魏国公旧疾复发,太医束手,恐难撑过旬日。父皇已从凤阳赶回,嘱文博速归……”
后面还有几行,但骆文博已经看不清了。他想起那个在病榻上还惦记着北疆的老人,想起那个把女儿交给自己时说“好好待她”的老人,想起那个一生征战、为大明朝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老人……
“备船!”他声音嘶哑,“立刻回南京!”
“国公,广州这边……”
“周慎暂理!”骆文博抓起披风,“增寿,你留下,按计划行事!我去去就回!”
“是!”
半个时辰后,“镇海号”拔锚起航,蒸汽机全力运转,以最快的速度驶向长江口。
船舱内,骆文博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海岸线,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焦虑。
徐达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就死。
大明的北疆还需要他坐镇,朱标还需要他辅佐,徐辉祖、徐增寿还需要他教导……
更重要的是,骆文博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徐达就是洪武二十九年病逝的。他已经努力改变了这么多——日本归附、海外分封、蒸汽船、燧发枪……难道,还是改变不了岳父的命运吗?
不。
他握紧拳头。
既然历史已经改变,那就让它改变得更彻底些。
他转身,对亲兵下令:“传令!全速前进!另外,到南京后立刻请最好的太医,准备……准备我带来的那些药!”
那些从现代知识中提炼出的救命药——虽然简陋,但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海风呼啸,战舰破浪。
而更广阔的世界里,暗流仍在汹涌。
但此刻,骆文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南京。
救岳父。
历史的车轮,必须再次被扳向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