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十月初五。
广州港,晨雾未散。
港区内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燧发枪兵封锁了所有通往码头的道路,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码头上,佩德罗、阿尔瓦罗以及那位名叫冈萨洛的老教士,在通事和卫兵的陪同下,正等待着一场他们无法想象的参观。
“尊贵的使者,”通事客气却疏离地说,“侯爷有令,今日请三位观看大明水师的操练。请随我来。”
佩德罗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这套天鹅绒外套在葡萄牙已是上等服饰,但站在这些身着丝缎官袍的大明官员中间,他总觉得有些寒酸。他强作镇定地点头,跟着通事走向码头深处。
转过一排仓库,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三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是五艘巨舰。
最大的一艘,长度超过七十米,船体呈流线型,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漆,船侧整齐排列着三层炮窗。最令人震惊的是,这艘船没有帆——取而代之的是船身中部的巨大烟囱,此刻正冒着淡淡的白烟。船尾处,一个巨大的明轮缓缓转动,搅动着海水。
另外四艘稍小些,但也比葡萄牙最大的卡拉克船大上一圈。它们同样没有帆,烟囱矗立,明轮转动。
“这……这是什么船?”阿尔瓦罗,这位经验丰富的水手,声音都在颤抖,“没有帆……怎么航行?”
“蒸汽船。”通事平静地解释,“用蒸汽机推动明轮,无需风力,日行千里,逆风亦可航行。”
“蒸汽机……”佩德罗喃喃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他想起两天前,那位大明侯爵提到过的“蒸汽船”,当时他还以为只是某种夸张的说法。
“侯爷到了。”
骆文博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来。他今天没有穿官袍,而是一身墨色劲装,外罩一件深青色披风,显得干练而威严。
“佩德罗使者,昨日答应带你们看看大明的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船吧。”
登船的舷梯是钢铁打造,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登上甲板,佩德罗更是震撼——甲板平整如镜,铺设着防滑的木板;炮车轨道整齐排列,黄铜炮身在晨光下闪着冷光;水手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动作整齐划一,正在做操练前的准备。
“这是‘镇海号’,定国级战列舰,排水量四千五百吨。”骆文博介绍道,“装备一百二十门火炮,最大射程五里。全舰有官兵六百人,可携带淡水、粮食,持续航行三个月。”
“四千五百……吨?”佩德罗努力理解这个陌生的度量单位。
“约合你们的三千五百吨左右。”骆文博随口换算,“你们的船,最大的不过一千吨吧?”
佩德罗脸色微红。葡萄牙最先进的船,满载排水量也不过八百吨。
“侯爵阁下,”阿尔瓦罗忍不住问,“这船……真的能不靠风航行?”
“眼见为实。”骆文博对舰长点头,“启航。”
汽笛长鸣,声音洪亮如雷,震得佩德罗等人耳膜发疼。舰体传来低沉的震动,烟囱冒出更浓的黑烟,明轮加速转动。巨舰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海湾。
没有风帆鼓动,没有桨手划水,但这艘船确确实实在前进,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海风迎面扑来,甲板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现在航速,八节。”舰长报告。
“提到十二节。”
“是!”
震动加剧,明轮几乎转成一片虚影。船首劈开海浪,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佩德罗死死抓住栏杆,看着海岸飞速后退——这个速度,比葡萄牙最快的帆船在顺风时还要快!
“不可能……这不可能……”阿尔瓦罗喃喃道。他是水手,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等待季风,不需要避开逆风区,可以走最短航线,可以无视天气……
“去炮位看看。”骆文博领着他们走下甲板。
炮舱内,景象更加震撼。左右两舷各有三层炮位,每层二十门炮,炮身擦得锃亮,炮弹整齐码放。炮手们正在进行装填演练——定装弹药筒塞入炮膛,炮闩闭合,动作流畅迅速。
“这是后装线膛炮,”骆文博拍了拍冰冷的炮身,“发射开花弹,落地爆炸,破片杀伤。一门炮,抵得上你们十门。”
佩德罗的手在颤抖。他想起了自己进献的那二十支火绳枪,想起了冈萨洛神父说的“分享火器之技”。现在看来,那简直是乞丐向国王炫耀自己有个破碗。
“侯爵阁下,”老教士冈萨洛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某种狂热,“这样的力量……是上帝赐予的吗?”
骆文博看了他一眼:“这是格物致知的结果。大明有格物院,三千工匠研究机械、火器、造船。你们有教会,我们有理学。”
这话意味深长。冈萨洛沉默了。
参观持续了一个时辰。回到码头时,佩德罗三人的神情已从震撼变为呆滞,再变为深深的敬畏。
驿馆内,三人相对无言。
许久,阿尔瓦罗才打破沉默:“大人……我们……我们拿什么和他们谈贸易?拿什么和他们争马六甲?”
佩德罗苦笑。是啊,在这样绝对的武力优势面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筹码,都成了笑话。
“但我们必须谈。”他咬牙道,“国王陛下给了我们使命——打开东方的贸易之门。如果我们空手而归……”
“或许,”冈萨洛缓缓道,“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两人看向他。
“那位侯爵,对我们的地球仪感兴趣。”老教士眼中闪着光,“他还问,从大明向东,能否抵达泰西。这说明……他们对世界充满好奇。”
“你是说……”
“用知识交换。”冈萨洛道,“航海图、星图、地理知识……这些,我们比他们了解。至少现在,我们对非洲、印度、阿拉伯的了解,比他们深。”
佩德罗眼睛一亮。确实,大明的船虽然先进,但从今天的谈话看,他们对西方的了解有限。那位侯爵甚至不知道葡萄牙的具体位置。
“还有,”阿尔瓦罗补充,“我们可以教他们制作玻璃、钟表、眼镜……这些精巧之物,他们似乎没有。”
“好!”佩德罗重新燃起希望,“明天,我们就提出新的条件——用知识和技术,换取贸易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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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傍晚,驿馆别院。
骆文博正在听取锦衣卫的密报。
“……葡萄牙船上有四十七人,其中水手三十人,士兵十人,学者三人,教士两人,使者及随从两人。携带货物有:玻璃器皿一百余件,钟表二十座,羊毛织物五十匹,葡萄酒三十桶,以及……一百斤鸦片。”
“鸦片?”骆文博眼神一冷。
“是,装在小陶罐里,标签上写着‘止痛圣药’。”锦衣卫百户低声道,“属下已暗中取样,让医官查验。医官说,此物确能止痛,但久用成瘾,危害极大。”
果然来了。骆文博心中冷笑。历史上的鸦片贸易,还要等几百年,但现在,这些欧洲人已经带着毒药来了。
“将所有鸦片查封,秘密销毁。记录在案,但暂时不要声张。”他下令,“另外,盯紧那些教士。他们传教是假,搜集情报是真。”
“是!”
百户退下后,骆文博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广州港,灯火点点。葡萄牙人的船孤零零地停泊在指定泊位,周围是大明水师的巡逻船。
“侯爷,”门外传来周慎的声音——这位九州布政使刚刚赶到广州,“下官有事禀报。”
“进来。”
周慎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急行。他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书:“这是九州新政推行三个月的详细报告,以及……下官对佛郎机人的一些看法。”
骆文博让他坐下,自己翻开报告。前面是学堂建设、户籍整理等常规内容,但最后几页,却让骆文博眉头微挑。
“你认为,应当允许佛郎机人在九州设立商馆?”
“下官认为,可设在长崎。”周慎显然深思熟虑过,“长崎本就对外开放,且远离九州腹地。让佛郎机人在那里贸易,一可获取泰西货物、情报,二可监控其动向,三可……让日本士族看到,连泰西夷人也要向大明乞求贸易,更能彰显天朝威仪。”
“有点意思。”骆文博合上报告,“继续说。”
“下官在九州时,曾与几位归附的日本学者交谈。他们提到,日本也曾有过南蛮贸易,但幕府最终锁国。为何?因为南蛮人不仅带来货物,还带来冲突,带来‘切支丹’(天主教)信仰,动摇了幕府统治。”
周慎顿了顿:“所以下官以为,与泰西人交往,必须立下规矩:第一,只准贸易,不准传教;第二,只准在指定港口活动,不得深入内陆;第三,所有交易,需经市舶司核准,依法纳税。”
“你想得周全。”骆文博赞许道,“不过,这些葡萄牙人,胃口不止于此。他们想要马六甲,想要整个东方的贸易垄断权。”
“那就让他们看看大明的实力。”周慎眼中闪过锐色,“下官建议,在适当时候,派一支舰队南下马六甲,甚至……去印度洋转转。让他们知道,这片海洋,谁才是主人。”
骆文博笑了。这个周慎,越来越有魄力了。
“此事需从长计议。”他走到地图前,“眼下,先处理好九州和朝鲜的事。允熥在朝鲜如何?”
“允熥殿下聪慧稳重,协助秦王处理政务,井井有条。”周慎禀报,“特别是东洋事务总署的筹建,殿下出了不少力。另外,殿下还建议,在朝鲜设立‘译书馆’,招募通晓日、朝、汉三语的学者,翻译典籍,编写教材。”
“好!”骆文博满意地点头,“这孩子,是个做事的料。”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通报:“侯爷,市舶司急报——又有一艘泰西船只抵达珠江口,自称……西班牙王国使者!”
骆文博和周慎对视一眼。
“西班牙……”骆文博喃喃道,“来得真快。”
历史,果然在加速。
葡萄牙人前脚刚到,西班牙人后脚就跟来了。这两个即将瓜分世界的海洋帝国,如今都来到了大明门前。
“让他们在澳门停泊,严加看管。”骆文博下令,“没有我的手令,不准任何人接近。”
“是!”
传令兵退下后,周慎忧心道:“侯爷,泰西诸国接踵而至,恐怕……不会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骆文博望向西方,“他们在竞争,在抢地盘。非洲、印度、东南亚……现在,轮到东方了。”
他转身,目光坚定:“但这一次,他们找错了对手。大明,不是非洲土邦,不是印度王公。我们要让他们明白——东方的规则,要由东方人来定。”
“传令:明日召集水师将领、市舶司官员、还有……那几位葡萄牙使者。是时候,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天朝威仪’了。”
夜色渐深。
广州港内,大明的蒸汽战舰静静停泊,烟囱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而更远的海面上,那艘新来的西班牙帆船,正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世界的棋局,棋子已陆续就位。
而执棋者,正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