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七月初五至八月初十。
汉城王宫的书房里,空气凝重如铅。
骆文博、朱樉、朱允熥三人围坐桌前,桌上摊开着锦衣卫送来的最新密报。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郑道传等人的集会地点,已经全部摸清。”骆文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汉城三处,分别在郑氏私邸、东门外的佛寺、以及城西一处废弃的仓库。地方上的联络点,主要集中在全罗道的光州和庆尚道的大邱。”
朱樉冷笑:“倒是会挑地方。佛寺、仓库,都是不易引人怀疑之处。”
“他们约定的举事时间,是八月中秋夜。”朱允熥接过话,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但分析起来条理分明,“届时汉城有灯会,百姓聚集,容易制造混乱。釜山和仁川的港口,则计划在八月十二日夜动手——那正是大批运粮船队抵达的时间。”
“计划倒是周密。”朱樉眼中闪过寒光,“可惜,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在我们眼皮底下。”
骆文博看向朱允熥:“允熥,这几日你在城中走动,可有什么发现?”
这是骆文博特意安排的——让朱允熥以“游历学习”的名义,在汉城各处走动,观察市井动态。一来是历练,二来,一个十七岁的皇孙,比锦衣卫更容易不引起怀疑。
朱允熥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学生这几日走访了汉城十二家米行、八家布庄、三家铁匠铺。有三点发现。”
他翻开册子:“第一,米价在半月内上涨了一成半,但官仓的平价米供应充足,按理不该涨价。学生暗中调查,发现是几家大商行在囤积居奇——这几家商行的东家,都与郑道传有姻亲或故旧关系。”
“第二,城西铁匠铺的打铁声,这几日夜夜不绝。学生以购买农具为名进入查看,发现他们打的并非农具,而是……刀枪的雏形。”
“第三,”朱允熥顿了顿,“学生昨日在城南茶楼,偶然听到两名士子议论,说‘秋后必有变故,当早做准备’。学生让护卫暗中跟踪,发现其中一人去了郑府,另一人……去了李成桂将军的别院。”
“李成桂!”朱樉拍案而起,“他果然牵扯其中!”
“殿下息怒。”骆文博按住朱樉的手,“允熥,那两名士子,可查清身份?”
“查清了。”朱允熥点头,“去郑府的是原高丽国子监祭酒之子,去李将军别院的……是李将军的远房侄孙,在军中任司勇。”
司勇,正七品武官,职位不高,但能接触到军务。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成桂……”朱樉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他在朝鲜军中威望极高,若真反了,麻烦就大了。”
骆文博沉思片刻:“从目前的情报看,李成桂未必会反。若真要反,不会让远房侄孙这种小角色去联络。更可能是……郑道传在拉拢他,但他还在观望。”
“姐夫的意思是……”朱允熥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称呼不妥,连忙改口,“先生的意思是,可以争取李成桂?”
私下场合,朱允熥有时会跟着徐家兄弟叫“姐夫”,显得亲近。
骆文博点点头:“李成桂是聪明人。他应该明白,大明统治朝鲜已成定局,叛乱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若参与,必是认为有足够的好处,或者……有不得不参与的理由。”
他看向朱樉:“殿下,臣建议,明日召李成桂入宫议事,试探他的态度。若他忠心可用,就让他参与平叛;若他心存异志……”
骆文博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好!”朱樉下定了决心,“就这么办!另外,文博,平叛的布置,你全权负责。需要多少兵马,尽管调遣!”
“谢殿下信任。”骆文博拱手,“不过,兵马不宜调动过多,以免打草惊蛇。臣只需一千精锐,但需配备燧发枪和手榴弹。其余的……要靠计谋。”
他展开一张新的图纸,上面详细标注了汉城各处的布防和行动路线。
“臣的计划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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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李成桂奉召入宫。
这位五十余岁的老将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行走间龙行虎步,确有大将风范。他进入书房时,见除了秦王朱樉,还有骆文博和朱允熥在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臣李成桂,参见王爷。”
“李将军免礼。”朱樉亲自扶起他,态度亲切,“今日召将军来,是有要事相商。”
李成桂垂手肃立:“王爷请讲。”
“将军可知,”朱樉缓缓道,“有人密谋叛乱,意图颠覆大明在朝鲜的统治?”
李成桂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但很快恢复平静:“臣……略有耳闻。只是不知详情。”
“哦?”朱樉挑眉,“将军听说了什么?”
“坊间有些流言,说秋后会有变故。”李成桂谨慎答道,“但流言无据,臣不敢妄言。”
骆文博这时开口:“李将军,本侯这里有份名单,请将军过目。”
他将一份名录推到李成桂面前。上面列着三十七个人名,郑道传赫然排在首位,而李成桂的那个远房侄孙,也列在其中。
李成桂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这……”他额角渗出冷汗,“王爷,侯爷,臣对此事毫不知情!臣那侄孙年轻无知,定是受人蛊惑!臣回去后定严加管教——”
“李将军不必紧张。”骆文博打断他,“本侯若怀疑将军,今日就不会请将军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成桂面前:“郑道传等人,勾结日本残党,意图叛乱。他们联系过将军,对吗?”
李成桂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是。郑道传三日前曾密会臣,许以‘复国功臣’之位,邀臣共举大事。但臣……拒绝了。”
“为何拒绝?”朱允熥忽然问。
李成桂看向这个年轻的皇孙,苦笑道:“殿下,臣虽曾是高丽旧臣,但这些年眼见大明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赋税减轻,吏治清明。朝鲜百姓的日子,比高丽末年好过十倍。此时造反,不是救国,是祸国。”
这话说得诚恳。
骆文博点点头:“将军深明大义。那么,将军可愿助朝廷平叛?”
“臣万死不辞!”李成桂单膝跪地,“只是……郑道传在朝野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贸然动手,恐伤及无辜,也会让百姓惶恐。”
“所以本侯的计划是,”骆文博扶起他,“让他们先动。”
他详细解释了“引蛇出洞”之策:故意放松港口守卫,让叛军以为有机可乘;暗中调换汉城守军,用李成桂的亲信替换可能被渗透的部队;最后,在叛乱发生之时,一举歼灭。
“届时,”骆文博最后道,“需要将军做一件事——在叛军以为得手时,率军反正,给予致命一击。如此,既能平定叛乱,又能让将军立下大功。”
这是双赢之策。李成桂既能洗清嫌疑,又能立功;朝廷则能以最小代价平定叛乱。
李成桂眼中闪过感激之色:“侯爷思虑周全,臣……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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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夜。
汉城街道张灯结彩,百姓扶老携幼出门赏月观灯。江畔的灯会更是人山人海,各式花灯将汉江映得五光十色。
郑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三十余名核心成员聚集在密室中,人人身着劲装,腰佩刀剑。郑道传站在上首,面色潮红,声音激昂:
“诸君!今夜,就是复兴高丽之时!汉城灯会,百姓聚集,正是起事良机!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了东门、西门,只等信号一发,便夺占官仓、武库!”
“釜山、仁川那边呢?”有人问。
“放心!”郑道传冷笑,“大明水师主力都在日本,港口只有少量守军。我们的死士已经潜入,子时同时动手,烧毁港口所有船只!届时,大明在朝鲜的海上通道将被切断!”
他举起酒杯:“来!满饮此杯,预祝大业成功!”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然而他们不知道,此刻的汉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东门、西门看似被他们控制,实际上守门的士兵全是李成桂安排的亲信——这些人得到密令:放叛军入瓮。
武库早已被搬空,里面的兵器都是残次品。
而港口那边,所谓的“大明船只”,其实都是空船和旧船。真正的运粮船队,早在三日前就秘密停靠在了更安全的军港。
子时将至。
郑道传抽出佩刀,正要下令出发,密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大人!不好了!”一名浑身是血的探子冲进来,“港口……港口那边中计了!我们的人刚点火,就被埋伏的明军包围!全……全死了!”
“什么?!”郑道传脸色煞白。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火枪射击声。
“郑道传!尔等叛国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那是李成桂的声音。
郑道传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惨笑一声:“好……好一个李成桂!好一个大明!”
但他还想做最后一搏:“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叛军冲出郑府,却发现街道早已被封锁。两侧屋顶上,燧发枪手一字排开;街口处,野战炮的炮口对准了他们。
李成桂骑在马上,铠甲鲜明,身后是整齐的军阵。他高举长刀,声音如雷:
“郑道传勾结倭寇,图谋叛乱,罪证确凿!放下武器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叛军中,有人动摇了。
“当啷!”第一把刀落地。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
郑道传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放下武器,眼中闪过绝望,随即化为疯狂:“杀!杀一个够本!”
他挥刀冲向李成桂。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郑道传胸口中弹,踉跄几步,低头看着胸口涌出的鲜血,仰面倒下。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三十七名核心叛党,击毙九人,俘虏二十八人。参与叛乱的士族、商贾,也在随后三日的搜捕中纷纷落网。
而釜山、仁川两处,所谓的“大火”刚起就被扑灭。潜入港口的二百余名死士,不是被擒就是被杀。
一场精心策划的叛乱,在开始前就已注定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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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平叛结束后的第五天。
王宫大殿,朱樉主持公审。郑道传虽死,但仍被枭首示众,传首各道。其余主犯,按律处斩;从犯流放辽东;牵连者削职夺爵。
李成桂因平叛有功,加封“朝鲜都护府都督佥事”,赐丹书铁券。
公审结束后,朱樉、骆文博、朱允熥三人在书房总结。
“此役,”骆文博道,“共清除叛逆三百七十四人,收缴刀枪一千二百余件,查没非法囤积粮米五万石。朝鲜内部的顽固势力,基本肃清。”
朱樉满意地点头:“文博此计大妙!不费一兵一卒,就将这些毒瘤连根拔起。”他看向朱允熥,“允熥,这次你也立了大功。若不是你发现米价异常和铁匠铺的异动,我们也不会如此顺利。”
朱允熥谦逊道:“侄儿只是做了该做的。真正运筹帷幄的,是先生和王叔。”
骆文博笑了笑,转而严肃道:“殿下,叛乱虽平,但教训需谨记。郑道传之所以能蛊惑人心,一是利用了一些士族对高丽旧朝的怀念,二是利用了百姓对新政的不解。”
他取出一份文书:“这是臣拟的《朝鲜新政续行疏》,请殿下过目。主要内容有三:第一,加大对新式学堂的投入,让更多百姓子弟入学;第二,在各道设立‘新政宣讲所’,用朝鲜语向百姓解释政策;第三,选拔朝鲜士子入南京国子监,培养亲明的官员。”
朱樉接过文书:“好!就按你说的办!”
“还有一事,”骆文博道,“李成桂此人,可用,但需制衡。臣建议,从南京调派一批年轻将领,充实朝鲜驻军。一来加强防务,二来……也是一种平衡。”
“本王明白。”朱樉点头,“对了,你何时去广州?”
“三日后。”骆文博看向窗外,“朝鲜事了,该去会会那些佛郎机人了。允熥——”
他转向朱允熥:“你就留在朝鲜,协助王叔处理政务。特别是东洋事务总署的筹建,你要多费心。记住,日本未来的治理,离不开朝鲜的支持。”
“学生谨记。”朱允熥郑重行礼。
三日后,骆文博登上前往广州的船只。
站在甲板上,他回望汉城。这座城池经历了叛乱的风波,如今重归平静。而更远处的日本,正在等待大明的治理。
世界很大,但大明的脚步,不会停歇。
下一站,广州。
那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客人,将亲眼目睹——什么叫做真正的天朝上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