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的闯宫泣谏,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虽然朱元璋最终没有采纳他的意见,甚至严厉斥责了他“迂腐误国”,但“以武力胁迫藩属”的说法,还是在应天府的官场上引发了剧烈的地震。
一时间,朝野上下,舆论哗然。
以宋濂、詹徽为首的文官集团,将此事上升到“国本”的高度。他们在家中大宴宾客,联络同僚,撰写文章,痛斥骆文博“弃王道而行霸道”,是“商鞅、韩非之流,非我中华圣贤之徒”。在他们看来,对待藩属国,应当是“怀柔远人,厚往薄来”,用天朝的恩德去感化他们,而不是用刀剑去逼迫他们。骆文博的计策,简直是将大明数百年来建立的天朝体系,撕得粉碎。
一时间,骆文博成了众矢之的。走在应天府的街上,都能感受到背后那些士子们投来的鄙夷和敌视的目光。一些言官更是前赴后继地递上奏折,弹劾骆文博“心怀叵测,欲拥兵自重”,甚至有人翻出他“藩王出海”的旧账,暗示他这是在为大明制造敌人,以便自己掌控军权。
这股强大的舆论压力,连朱元璋都感到了棘手。他可以不在乎几个言官的性命,但他不能不在乎整个文官集团的人心。毕竟,治理这个庞大的帝国,还需要这些人。
然而,与朝堂上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民间和商界的沸腾。
当“兵临朝鲜,以战养战”的消息,通过市井间的茶楼酒肆,通过那些嗅觉敏锐的商人之口,悄悄流传开来时,它所引发的,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应天府最大的商会“四海通”的总舵内,十几位江南地区最富有的盐商、丝商、茶商,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海图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贪婪。
“诸位,你们听说了吗?忠武侯要对朝鲜动手了!”说话的是王海,当年第一个响应骆文博号召,变卖土地投资“四海通”的大地主。如今,他已是四海通的副总管,身家万贯,威风八面。
“何止是听说!”一个精瘦的绸缎庄老板激动地拍着桌子,“我可是从户部的一个朋友那里探听到的消息!忠武侯的计划,是要把朝鲜变成咱们的钱袋子!全面开放市场,免税三年!我的天哪,那朝鲜的人参、貂皮、黄金,不就任由咱们去拿了吗?”
“还有港口!租借港口给我大明海军做基地! 那咱们的商船过去,不就有了最安全的保障?再也不用怕那些朝鲜的海关小吏和倭寇了!”
“机会!这是天大的机会!”王海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精光,“朝廷的舰队去打仗,是为咱们扫清障碍,打开大门!咱们要做的,就是在舰队后面,跟上!把朝鲜的财富,一船一船地运回来!”
“王总管说得对!朝廷打下了江山,咱们去赚钱!这叫官民互利!”
“我决定了!我那几艘新造的福船,本来是准备下南洋的,现在全都改道,目标朝鲜半岛!我倒要看看,那边的市场,到底有多大!”
“算我一个!我出十万两,入股朝鲜的药材生意!”
“我也出!咱们联合起来,成立一个‘朝鲜贸易公司’,专门做这趟生意!”
商人们的眼中没有王道霸道,只有利益。他们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被武力强行打开的巨大市场。对他们而言,骆文博不是什么权臣奸佞,而是带来财富的财神爷,是开启新时代的钥匙。
而这股商业浪潮的掌舵人,正是忠武侯府的侧室,被朱元璋亲封为“辅政夫人”的徐妙云。
此刻,在忠武侯府的账房内,徐妙云正静静地听着管事们的汇报。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湖蓝色长裙,气质温婉,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透着一股不输男子的精明与干练。她不仅是魏国公徐达的嫡女,更是如今大明商业帝国的实际掌管者。忠武侯府内,由明月公主主理内务,而府外这庞大的产业与财务账目,则全由她一手打理。
“夫人,‘四海通’旗下的船队,已经有三十艘申请改道朝鲜。另外,苏州、杭州的丝绸商,松江的棉布商,都派人来问,是否可以提前预付定金,订购第一批运往朝鲜的船舱。”一名管事恭敬地汇报道。
徐妙云轻轻拨动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告诉他们,舱位有限,价高者得。另外,成立一个‘朝鲜开拓基金’,专门投资朝鲜的矿产和人参生意。以我们侯府的名义,先投一百万两进去。”
“是,夫人。”管事们心中无不钦佩。辅政夫人的眼光,总是比别人看得更远。
徐妙云放下算盘,望向窗外。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正在朝堂上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她更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他们的孩子。她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为他筑起最坚实的经济后盾。
这股浪潮,甚至影响到了皇室。
东宫之内,太子朱标正在与自己的长子朱雄英、次子朱允熥一同读书。两个皇孙都已长成半大少年,在骆文博的教导下,一个沉稳大气,一个聪慧过人。
“老师此次力主对朝鲜用兵,朝中非议甚多,你们怎么看?”朱标放下手中的书卷,考校着两个儿子。
朱雄英作为皇长孙,行事颇有乃父之风,他沉吟道:“儿臣以为,老师此举,乃是为大明百年大计。朝鲜虽为藩属,却心怀二志,不加以惩戒,不足以震慑四海。所谓‘以战养战’,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此乃兵家上策。”
朱允熥则点了点头,补充道:“皇祖父与老师曾教导我们,国之根本,在于强盛。财富与军力,皆是强盛之基石。朝鲜富庶,若能纳入我大明体系,国库充盈,则北可防蒙古,东可镇女真,南可经略海洋。此非霸道,乃是王道之基石。”
听到两个儿子如此深刻的见解,朱标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之外的天空,心中感慨万千。若说这世上,谁最懂他,除了父皇,便是骆文博了。在朝堂上,他称其为“忠武侯”;在私下里,他视这位妹夫为最信赖的“先生”。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神色紧张地跪下:“启禀太子殿下,忠武侯府派人送来急信,说是……说是辽东急报!”
朱标心中一紧,立刻接过信。打开一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怎么了?”朱雄英和朱允熥都紧张地问道。
朱标将信纸递给他们,沉声道:“朝鲜人,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他们竟然秘密派人联络了辽东的建州女真,许以重利,想让他们在咱们出兵朝鲜时,袭扰辽东,牵制我军兵力。”
朱雄英看完信,秀眉微蹙:“建州女真?他们不是一直对大明恭顺吗?”
“恭顺?”朱标冷笑一声,“那是因为被打怕了。如今有朝鲜撑腰,又有利可图,他们自然愿意冒险。看来,朝鲜国王李芳远,也不是个甘心任人宰割的角色。”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此事,必须立刻告知父皇和先生商量。原定的计划,恐怕要有所改变了。这一仗,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风暴,在真正来临之前,总会先搅动起漫天乌云。而此刻,在朝鲜半岛,在辽东深山,在应天府的朝堂与市井,无数的暗流,正在悄然汇聚,只待一个引爆点,便会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