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的计划，如同精密冰冷的齿轮，开始在一个看不见的战场上悄然啮合、转动。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同样致命，其武器是信息、信用与人性深处的贪婪与恐惧。
第一步，是给格里高利那架已然过热的“赎罪券”机器，再狠狠踩上一脚油门。
几名衣着体面、谈吐不凡，带着遥远星域口音的“行脚商人”，出现在了格里高利教廷的核心城市——“磐石镇”。他们手持盖有伪造的、但足以乱真的商会印鉴的文牒，径直求见了负责后勤和财政的教会枢要。
会面在充满熏香和金银器光泽的厅堂中进行。“商人”们表示，他们听闻伟大的格里高利大主教正在筹备神圣的圣战，特此前来，愿意提供一批紧俏的军用物资——包括优质的合金锭、耐久的沙兽皮革，甚至还有少量能量武器电池。数量之大，足以装备半个军团。
格里高利的财政官眼中放光，但随即面露难色。如此巨量的物资，需要支付的现款或等价物是一个天文数字，教廷的国库虽然因赎罪券而充盈一时，但大部分已转化为军队的装备和给养，流动性已然吃紧。
“我们理解教廷的难处，”商人首领，一位自称“霍恩”的中年人，微笑着抚摸着手指上一枚硕大的、看似价值连城的宝石戒指（实为染色的科尔奇斯玻璃），“我们并非不通情理。我们听闻，贵教廷发行的‘神圣赎罪券’，乃是父神恩许的凭证，信誉卓着。或许……我们可以接受一部分赎罪券作为抵押？待到圣战胜利，再用战利品结算余款？毕竟，我们对圣战的前景，充满信心。”
财政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有如此虔诚且慷慨的商人，愿意接受尚未完全兑现的赎罪券作为抵押？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承下来，生怕对方反悔。一笔以海量物资换取巨额赎罪券抵押的协议，迅速达成。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格里高利教廷内部及关联的商人圈子里传开。
“连大商会的商人都认可我们的赎罪券！”
“他们肯定知道内幕，圣战必胜无疑！”
“赎罪券以后会更值钱！”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股流言开始在市井间悄然蔓延，源头难以追溯，却精准地撩拨着每一个持有或观望者的心弦：
“圣战在即，大批有远见的商人都在抢购赎罪券，这东西以后就是硬通货！”
“听说数量有限，教廷快要停发了！”
“现在不买，以后想给父神奉献都找不到门路！”
恐慌性购买，瞬间被点燃。
原本主要在小范围内流通，用于向教廷兑换实物的赎罪券，一夜之间成为了炙手可热的投机品。
市场价格开始脱离教廷设定的面值，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向上飙升。平民们掏出最后的积蓄，小商人押上店铺的本钱，甚至连一些中小贵族也按捺不住，纷纷入场，争相抢购那一张张印着神圣花纹的纸片。所有人都坚信，这是通往财富与救赎的双重捷径。格里高利教廷见状，更是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加印了几批赎罪券投入市场，贪婪地吸纳着民间最后的财富。
磐石镇的“市场”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狂热的铜臭味。赎罪券的价格节节攀升，每一个持有者脸上都洋溢着财富增值的喜悦。
就在这时，第二步行动，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几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小商贩模样的人，带着大量崭新、连号的大额赎罪券，出现在了市场上。他们并不张扬，只是以比市价略低一点点的价格， 将手中的券全部抛售。他们的出货量很大，但处于狂热中的市场，如同海绵吸水般，瞬间就将这些券吞没，甚至没有引起价格的大幅波动。收购者们沾沾自喜，以为捡到了便宜。
这些被抛售的，正是“霍恩”等人从格里高利财政官那里得到的抵押品。周北辰指令“狗腿子”，在价格高点，悄然套现。
就在市场消化了这批抛售，价格稍稍稳固，甚至准备再次上冲之时——第三记重锤，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狠狠砸下！
流言再次出现，这一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颠覆性的指控。
“你们知道吗？那种用来印赎罪券的‘科尔奇斯纸’，它的做法，最早是‘地上天国’那帮异端搞出来的！”
“什么？不可能！”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拉尔特待过，亲眼见过他们造纸！配方、工艺，都是从南部高地传出来的！”
“那……那我们手里的赎罪券……”
“想想吧！‘地上天国’的异端，连风车、制盐、玻璃都会，造点纸算什么？他们既然能造出一样的纸，难道就不能……伪造赎罪券吗？！”
恐慌，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市场的狂热。
伪造！
这两个字如同瘟疫，以比之前任何利好消息都快上十倍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交易圈。人们开始疯狂地检查自己手中的赎罪券，摩擦纸张的质感，比较着花纹的细节……越是检查，心中的疑虑就越深。是啊，这纸，好像和以前用的泥板、兽皮都不一样，轻飘飘的，如果异端真的能仿造……
信任，这种金融产品最基础的支撑，开始崩塌。
“假的！我这张肯定是假的！”市场上，一个声音尖利地响起，一个手持大量赎罪券的小商人面色惨白，仿佛握着的不是财富，而是毒蛇。
“我的也是！这花纹印歪了！”
“退券！我要退券！换回我的粮食！”
挤兑，开始了。
最初是零星的，随后便汇成了无法阻挡的洪流。成千上万的教徒、平民、商人，手持着他们曾经视若珍宝的赎罪券，涌向各地的教廷兑换点，声嘶力竭地要求兑现实物或金银。他们不再相信那张纸代表的未来和神圣，只求拿回自己实实在在的财富。
格里高利教廷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各地的仓库被围得水泄不通，负责兑换的教士被愤怒的人群推搡、辱骂。
教廷哪里有能力瞬间兑付如此海量的赎罪券？
他们早已将吸纳来的大部分物资投入了军队，国库近乎空虚。
消息传回磐石镇的核心神殿时，格里高利大主教那肥胖的身体因暴怒而剧烈颤抖，他砸碎了心爱的水晶酒杯，咆哮着下令：“镇压！给我镇压！凡冲击教廷者，以异端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军队被调动起来，试图用刀剑和长矛驱散挤兑的人群。起初，血腥的镇压确实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一些兑换点前的街道被鲜血染红。
然而，这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消除恐慌，反而如同抱薪救火，让民众的绝望和愤怒更深。
更致命的是，格里高利很快发现，连他统治的基石——贵族阶层，也陷入了恐慌之中。许多贵族，甚至是他麾下的部分军官，都将大量家族财富兑换成了易于储存和携带的赎罪券！如今这些券可能变成废纸，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将不保！
“大主教！必须兑付！至少要先兑付贵族们的份额！否则……否则军队都可能不稳！”心腹跪在地上，惊恐地汇报。贵族们的施压，甚至比平民的暴动更让格里高利感到恐惧。
刀剑可以指向平民，却难以指向同样掌握武力的贵族盟友。
焦头烂额、内外交困的格里高利，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国库和嗷嗷待哺的军队、贵族，做出了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决定。他眼中布满血丝，嘶哑着对军事指挥官下令：
“集结……集结第一、第三军团！目标……目标转向东面的‘赤岩’教区！那是弗拉基米尔那个老狐狸的地盘！他囤积了大量物资，却按兵不动，想看我的笑话……我们去借一点回来应急！”
他不能再等圣战了，他必须先活下去。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抢劫。
于是，在圣约教讨伐“地上天国”的联军尚未正式成型之际，其中一支规模最大的力量，在其统帅格里高利的命令下，掉转矛头，扑向了名义上的盟友。
而在混乱的市场上，就在赎罪券价格跌入谷底，几乎被视为废纸的时候，一些陌生的、低调的面孔开始出现，他们用极其低廉的价格——几乎只是废纸的价钱，默默地从绝望的持有者手中，收购着这些曾经价值连城的“神圣票据”。
收购者动作麻利，沉默寡言，眼神平静。
格里高利这头被资本泡沫催生出的巨兽，终于在自己缔造的金融泥潭中失控，并将獠牙转向了身旁的同伴。
圣约教看似团结的讨伐联盟，从内部，裂开了第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