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那举子闻言,当场就跪了。
急忙说道:
“学生一时糊涂,求先生开恩啊!”
说着,他就要去拉岑先生的衣摆。
然而。
岑先生看都没看他一眼,便直接说道:
“来人!”
“给我叉出去!”
那人抓着岑先生的衣襟,再次恳求道:
“先生,学生下次再也不敢了。”
“学生家里还有老母幼弟,等着我北上会试光宗耀祖,被逐出书院就全完了。”
“糊涂!”
岑先生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沉声道:
“书院能容你作弊,会试考场能容吗?”
“你现在被逐出去,还能做人,将来要是在会试考场上被扒了衣服搜出夹带,连命都保不住。”
“老夫今天开除你,是替贡院提前把你拦住。”
“来人,把他拉出去!”
“是!”
很快。
那人就被两个书仆架着拖出了明道堂。
众人看着这一幕无不动容。
一时间,整个明道堂内,充满了唏嘘感叹之声。
王砚明只看了一眼,便没有再理会了。
这样的事情,不管在书院考场还是在科举场上都不罕见。
因为总有人抱着侥幸心理,铤而走险。
所以,他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过,经过这个小插曲之后。
整个堂中连答卷翻页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岑先生回到讲坛上,目光看向众人,道:
“继续考!”
“谁要是不想考了,现在就可以走!”
这话落下。
却没有人动。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会试之前的最后一关了。
只有这关闯过以后,两个月后的春闱,才有机会和天下所有举子一决高下。
王砚明心无旁骛,专心对付着剩下的几道策论题。
而此刻,他没注意到的是,一道目光,正在不远处偷偷的打量着他。
湛采薇站在湛元明的椅子旁边。
目光看着那一道埋头答题的身影,看了好一会,连挽起来的头发掉下来了一缕,她都浑然不觉。
说实话,她以前对读书人一直没什么好印象,觉得大多数读书人都一样,迂腐守旧,手无缚鸡之力,看着就让人心烦。
但,眼前的这一个人,却和所有读书人都不一样,能文能武,出身虽低,却学富五车,一身的才华,连老翰林看了都自叹不如。
他低着头写字的时候,侧脸格外清峻。
眉骨与鼻梁的线条,被窗外的天光照得分明。
这一幕。
让湛采薇不由的想起,第一次在采薇院见到他的那个晚上。
她当时很讨厌他,因为差点害他丢了名节,后来在射圃偶遇,她主动提出比箭,原本只想教训他,让他知道女人也能射穿他的傲气。
结果没想到,最后却输的很惨,还是王砚明故意放水,才让她赢回一局。
再后来,她又开始期待,期待每天清晨能在射圃见到他了。
天气冷了,他总会先到一步,把射圃那边收拾的利落。
她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他的。
也许是比射的时候,也许是每次拿他衣服去洗的时候,又也许是每天早上在射圃见面的时候。
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在不知不觉中,那一道身影已经走进了她的心里……
与此同时。
在她旁边,湛元明坐在太师椅上。
看似在闭目养神,其实,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往湛采薇那边扫。
他看见孙女目光一眨不眨盯着的方向,就知道,她已经动心了。
不过,老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一杯茶送到嘴边,淡淡的喝了一口。
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
就这样。
这一场书院组织的小会试。
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下午,才终于结束。
明道堂的门一打开。
一众举子们便三三两两地,从堂中走了出来。
经过两天一夜的奋战,众人一个个面色憔悴,眼圈发黑。
仿佛身体被掏空了一般。
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一场考试,确实掏空了他们这段时间积累的所有知识。
也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蜕变。
王砚明几人跟在人群后方,从明道堂出来后。
张文渊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忍不住道:
“呼!”
“终于考完了!”
“再关一天,我非得冻死在里面不可!”
汪显祖几人也差不多,连嚷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关过了就好。”
“等小会试的成绩出来,大家查漏补缺,就可以准备北上会试了。”
王砚明说道。
“嗯。”
众人说道。
话落。
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
王砚明正准备朝采薇院的方向走,一片凉凉的东西忽然落在了他的鼻梁上。
他下意识抬起手,在鼻尖上摸了一下,湿湿的。
然后,又是一点,落在他的发丝上。
紧接着,漫天的白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像一场盛大的花瓣典礼。
下雪了。
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不多时,就在明道堂的飞檐和阶前的枯草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汪显祖一下来了精神,激动道:
“我去!”
“下雪了!”
“娘欸,好大的雪!”
说完,他脱下外套,便冲进了这漫天大雪里。
“奈何我没文化,只能说一句!”
“卧槽真好看!”
张文渊见状,从地上抓了一把没积太厚的雪,团了团,趁李俊不注意,突然塞进他后脖领里。
“嘶!”
李俊被冻得一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了,破口大骂道:
“死胖子你别跑!”
然后,反手也抓了一把,可张文渊早就大笑着跑远了。
两个人沿着书院的小路追打起来。
雪地湿滑,张文渊跑不快,很快,就被李俊一个箭步追上,把整把雪拍在了他后脑勺上。
“胖子看打!”
“哈哈哈哈!”
汪显祖看到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结果,刚笑了两声,自己就脚底打滑,一屁股摔在雪地里。
范子美赶紧去扶,自己也差点被带着滑倒。
王砚明站在边上看着几人打闹,倒并没有参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弯腰从地上捏起一小团雪,在掌心里滚了滚,用力扔了出去,看着它化作一条完美的抛物线,然后重重砸落在地,化作一地积雪……
……
几个人,就这么一路笑闹着回了采薇院。
到院门口时,地面已经被大雪盖了薄薄一层。
远看白茫茫一片,不过,近看还是能看见下面青石板的纹路。
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也落满了雪,远看就像是染了一树的梨花。
王砚明刚要去推院门,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许久不见的谢临安。
他站在屋檐下,身上穿着一件青布棉袍,肩上已经落了一层雪,脸也被冻得通红。
神色看着有些郑重。
见到王砚明几人回来,他先是一愣,随即,顿时笑着说道:
“砚明,你们可算回来了!”
“谢兄?”
“你来了多久了,怎么不进去?”
王砚明招呼道。
“不进去了。”
谢临安看着众人,犹豫了一下,说道:
“砚明,我要走了。”
王砚明闻言,疑惑的问道:
“走?”
“去哪?!”
谢临安从袖中抽出一张告身。
道:
“我托关系补了个钱塘县丞的缺。”
“明天就要动身上任了,今天是特地来跟你们辞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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